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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晚到三分钟

    货运图摊在发动机盖上,纸边被风吹得一直翻,梁渡用两枚螺栓压住对角。他说这张图是从公开注销的市政档案里调出来的,依法可查,来路写在图角那串档案号上。图的折痕有三道,最长的那道横着穿过旧货运门的位置。


    图有好多年没更新了。上面的执勤点是旧的,冰损没有标,两条支路是哪种状态也没有写。支路那两根线画的是虚线,虚线在图例里表示未勘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勘验单位已经注销。


    闻昭顺着图上一段旧路往前摸,摸到画着门的地方停住,那一段以后就没有线了……


    图例的最后两行写着,虚线部分一律按未勘验处理。


    “它只说到哪儿有个门。”梁渡说,“怎么过,得看这儿。”


    他指的是门:人工货运门内侧,导轨下面的冻土把下导轨顶高了一截。顶起来的地方在下导轨中段,长约两步,这一段比图纸上的位置高。


    “高多少。”梁渡问。


    “一拃。”接驳员说,“比图上标的高出一拃。门缝从下往上张,上沿还卡着冰。”他用铁钩敲了一下上沿,冰屑掉下来一层,钩尖上留了一道白印。


    第一次受力,旧助力联轴器空转了一圈,声音很轻,门没有动。接驳员把手从联轴器上撤下来。


    “这一套不能带了!”他说。联轴器卸下来放在工具板上,空转留下的磨痕在新油里显出一道亮线。


    门缝的宽度不够让减振车和燃料拖车按原队形通过。


    “外侧导向板先卸。”梁渡说。


    “那两块可回收!”接驳员说。


    两个人上去卸板,卸下来码在门边。手套上很快结了一层白。卸到最后一颗螺栓,他们换了手。两颗对角螺栓冻在孔里,先用供热片焐了一会儿才松。


    卸下来的板子靠在门框外侧,两个人在旁边等到读数报出来。风把板子上的浮雪吹掉一层,谁也没有说话……


    卸完挂绞盘,分两次拉门。


    “数着!”梁渡说。


    有人在旁边数秒数。数到多少他都不报,只把数字记在手背上。


    “数到多少。”梁渡问。


    “两次都拉完再报!”数的人说。


    第二次拉完,两个人把木楔垫进下导轨的缺口。垫完,门缝的读数才稳住。木楔是从备用料里挑的,两块厚度不一样,薄的那块垫在外面。


    每拉一次,声音都往外走一段。走多远,谁都不说,谁都在看表。钢缆绷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锚点那侧的桩子往里陷了半指。


    背面那条分流闸也冻死了。


    “闸呢。”梁渡问。


    “封着。”接驳员说,“原来指望它分两条支沟,现在一条也走不了!”闸盘上的霜结成一层壳,手柄动不了半分。


    备用分流只能改成三截。


    “怎么排。”梁渡问。


    “主车先行!”接驳员说,“减振车居中,普通改造人乘员和维生物资跟在后面。”三截之间的距离报了两遍,报完在车门上划了记号。


    改完还得减宽。车队要在门缝再次回缩之前把尾巴削掉一块。回缩的速度是现场估的,前一小时收了一指,之后慢下来。


    “削哪儿。”有人问。


    “只有一条。”梁渡说,“放弃一辆辅助燃料拖车。”


    “先转燃料。”他说,“能安全装进固定罐位的,都转出来。”


    转得很慢,一罐一罐过表。过表的时候两个人各报一次,读数一样才换下一罐。剩下的留在拖车里,连车一起封在门内,不再为多带一罐去拆门。


    封车的时候贴了两道封条,一道在车门上,一道在罐口,编号抄进损耗栏。编号分两行写,抄的时候念一遍,再回读一遍。


    “这一栏写清楚。”梁渡说,“自愿放弃,不是掉了!”


    “这辆车回不来了!”梁渡说,“就算巡逻晚到,它也挂不回去。”


    裴砚在减振位上,动不了,只能按着清单口头确认载荷边界。他报了三处:罐位固定点、拖车脱钩顺序、尾部宽度余量。报完他把自己那一段的固定带又让人收紧了一格。收紧的时候他报了两个数:固定点的压力,还有带子贴住肋部的位置。


    削宽之后,最后一辆车比原来窄了一掌的余量。这一掌的余量报给梁渡,梁渡点头,说够过。


    放弃那辆车之前,车队把它的燃料和备件过了一遍。能搬的搬走,剩下的留在车上,搬完在车门上写了两个字。


    运输队另外向照夜提了一份单独的申请。他们把这一趟拆成两段:过门是一段,门外荒寒行驶是另一段,两段可以分别确认,也可以分别拒绝。


    过门那一段的条件和范围都写在一块小屏幕上。她没有把它们抄进自己那页纸,只把屏幕的位置和当时刻记下。


    照夜核完之后答了第一段。她报了自己核出来的两个数:修复后的门宽余量,还有冻坡的坡度。报完她要接驳员把门缝的实时读数再报一次,接驳员报了,读数还在她核的区间里。她核的门宽余量比现场标的小一格,两个数她都在纸上留了位置。


    “可以。”她说,“条件按写的那三条走!”


    那块小屏幕挂在减振车的侧壁上,字比纸上的小。她把屏幕的位置和时刻报了一遍,报完才答第一段。


    【首段行程同意:人格移动记录】


    【第一确认点:过门前,范围=门内静态支撑位经人工货运门与冻坡至安全缓冲区,条件=不接入城市控制端/不牵引其他车辆/不承担侦察或开门】


    【第二确认点:越过城市边界标识前,范围=装入指定减振车辆,沿已说明的首段路线前往下一夜营,记录内写入车辆编号】


    【终止:抵达下一夜营并完成静态支撑、独立供能、外部卸载后本次同意终止,不延长到夜营值守、维修或下一段路线】


    【条件变化:路面坡度、减振、供能与卸载条件任一项变化即暂停并重新说明,不追用此前同意】


    【分项生效:过门与荒寒行驶可分别确认、分别拒绝,拒绝第一段启用门内独立等待位,接受第一段而拒绝第二段启用外侧缓冲点独立支撑方案】


    巡逻这一段是按自动派发的时刻走的。表是接驳员自己带的,表盘上有两道旧划痕,秒数跳得比车队的表稳。车队手里有一只计时表,表上的数字到点,巡逻就按程序出车。


    “不用谁去叫!”接驳员说,“它只认时刻。门开没开、谁还没进队,它都不看。”


    第二轮拉门之后,梁渡把计时表上剩下的数报了上去。那个数比他预计的少。报完,他没有再说别的……


    少的那几分钟,来自城里一条通知。


    “编号在头一行。”闻昭说。编号是城里统一发的格式,念起来比名字长。


    “签发事项呢。”


    “传感异常人工复核,时长一百八十秒。”她说,“效果是巡逻从自动派发转人工确认:人工端逐条点过,才出车。”她念完抬头看了一次屏幕,那一栏等了一会儿才从自动改成待确认。


    “谁签的。”


    她念了签发人那一栏上的名字。时刻由系统落,后面跟着一行说明:本次是人工复核签发,边界写在这里。


    车队这一边的屏幕上,巡逻那一栏从自动改成了待确认。


    “点格的是谁。”有人问。


    “城里值守岗。”她说,“不是车队的人,也不是我!”


    闻昭把这一行读了三遍。她没有问这一条是怎么来的,也没有立刻把它转发出去。她只把编号和时刻抄了下来。动机那一格空着。抄的时候她把编号分成两段写,中间留了一个空……


    【本次人工复核签发:记录】


    【签发:具名、时刻由系统落、事项=传感异常人工复核、时长=一百八十秒】


    【效果:巡逻任务自自动派发转入人工确认,逐条点过才出车】


    【边界:人工复核签发,不涉及改时、补登或删除日志,不关闭监控、不开启货运门、不发送路线图、不清除追踪】


    【留痕:签发不可删除,按自动公开条件公开】


    抄完,她把它和另外几份记录一起压在手边,先看车队这边还差多少。


    “差多少。”梁渡问。


    “三分钟!”


    这三分钟买到的东西是明确的。门缝在最后几辆车通过的时候没有再回缩,尾巴过去以后才又动了一格。


    “最后一组维生物资整车过了门。”接驳员说,“末两车也在主队形里,没有分开!”


    “买不到的呢。”


    “封在门里的那辆拖车回不来。”梁渡说,“还有一句:三分钟不是这趟车唯一的出路!气象窗口、旧门、现场核验和那些人的手,一样都不能少。”


    他把最后一辆车的尾部宽度报了一次。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门缝已经比刚才窄了。窄下去的那一段是从下沿开始的,上沿还卡着冰。


    “过了就过了。”他说,“别再回头看它!”


    有人把图角那串档案号抄进了记录,抄完把图对折两次,塞回驾驶室。这一张图下一段还要用,用的时候再摊开。折之前有人把虚线那一段又看了一遍,确认现场复核那一行已经写上。


    闻昭问过一次还剩多少时间。梁渡报了一个数,报完接着去看车。她把抄着编号和时刻的那一页翻过去,压在别的东西下面,不让它挡着眼前的事。


    过门以后,路变宽了一点,风也变大了。车队在城外白潮低地上停下做第一次清点,清点完,闻昭提了一件事:她要立刻公开那份签发记录。清点用的那张表被风吹得贴在手上,要两个人按着才写得下去。


    运输队的代表把话接了过去。他说这份记录要公开,他没有意见。但旧货运门这一页不能现在翻出去,后来者还会用这道门,坐标一露,门就等于关了。他说这段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说完把手里那张纸压在货箱的棱上。


    “发布和封门是同一件事。”他说,“你今天发,它明天就废!”


    “我说我那一份!”照夜说,“够确认我本人同不同意交付,不够替这条路上别的人决定。”


    “我也只说我这一份。”裴砚说,“载荷数据我能确认。公开的时机,不由一个人定!”


    “路线还在用。”受影响路线的代表说,“遮蔽坐标是保护路线,不是替谁遮责任!”


    闻昭听完,没有再提立刻公开。


    “我改一条!”她说,“记录只交付一次。交出去以后放进多方共同保管,城里留一份验证散列。”


    “还有一句。”她说,“公开的时机,也不由我一个人定。我是记录的经手人之一,不是这份记录的主人!”


    她自己留的那一份副本上,只有编号、时刻和事项。没有坐标,也没有门的位置。抄的时候,她把这些本来就该遮蔽的东西留在了原页上。


    “一个一个来。”梁渡说,“谁点的谁的!”


    四方分别确认:她确认一次,裴砚确认一次,照夜确认一次,受影响路线代表确认一次。四个确认都落在同一页上。四个名字排在一列,谁也没有替谁签。


    代表在确认后面添了一个条件。


    “验证散列留在城里。”他说,“不随车队走!跟着车队走,出了城谁也调不到。留在城里,后来者要用这道门的时候还能查着。”


    交付只做了一次。现场那本记录翻过一次就收了起来,收进共同的箱子里,箱子上三方各贴一道封条。城里那一头只收到一串散列。


    箱子是人手传进去的,传的时候两个人抬,一个人扶盖。封条贴完,箱子的编号当着四方念了一遍。


    “收的人姓叶。”接驳员说。散列抄在一张硬纸上,纸对折两次放进内袋。


    自动公开的条件写在后面,只有两项。


    “路线经共同确认物理失效。”她说,“或者离城之后四十五日届满。哪一项先到,完整签发记录自动公开!”


    “谁也不能单独删掉它!”梁渡说,“不能延期,也不能提前把路线坐标抖出去。”


    后面还有一句说明:临时遮蔽只针对坐标,不针对责任。


    【证据交付与自动公开条件:多方共同保管】


    【交付:一次,完整签发记录交入多方共同保管,城内由散列保管者持有验证散列】


    【确认:闻昭、裴砚、照夜、受影响路线代表分别确认,互不代签】


    【自动公开触发项:路线经共同确认物理失效,离城后四十五日届满,任一项先到即公开完整签发记录】


    【限制: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删除、延期或提前暴露路线坐标,临时遮蔽只针对坐标,不针对责任】


    车队重新动起来,过了一段冻裂的路面。第一次被顶起来的时候,减振平台往上抬了一下。


    “肋部牵拉。”裴砚报,“右腿固定点压力上去了。需要减速!”


    接驳员把车速降下来,停在一个背风的位置,重新收紧侧向固定。背风的位置在一块下倾的路肩后面,风从车顶过去,不打在减振平台上。


    “余量报一下。”他说。


    “这样走,燃料进一步贴近最低线。”接驳员说。


    “你报得对。”他对裴砚说,“再顶一次,就必须停!”


    越过城市边界标识之前,照夜做了第二次显式确认。


    “可以。”她说,“条件沿用第一段那三条。另加一条:荒寒路面的坡度和刚才核的数不一样,立即停下重新问。”第二次确认之前,她把第一段那三条又核了一遍,核完才答可以。


    界标之后的路更难走。左履带的拖滞和承载平台形成了偏载,她没有把这件事收进正常运行里。


    “先减速。”她说,“偏载我挪回去。”


    她调整重心,把偏载一点点挪回去。拖滞那一侧的读数先降下来,另一侧跟着动了半格。车头压过界标的时候,前面那辆车上有人报了一声。


    “出界!”


    闻昭在记录上写了时刻,写完把笔按住了一会儿。城市地图在她手边,她没有调用它替全队改线……


    低温里车队停过一次。


    “各自那一份看一遍。”梁渡说。


    “润滑剂流得慢。”有人把罐子贴在腹部的供热片上焐了一会儿才用。供热片的温度是固定的,焐到能用要等上一阵。


    “手抓不住药箱。”另一个人说。他换了机械夹具,把药箱固定住。夹具的卡口调了两档才卡住,卡住以后他试了一次提起。


    脑舱的药物、真皮营养液、机械润滑剂,一样一样看过。动作不大,车里的其他人看一眼就明白那是身体的事,谁也没有把它往别处说。看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清单上那三样后面各划了一道。


    天快亮的时候,临渊外围的灯一块一块地暗下去。先是外环那几片非关键照明,接着是几个广告屏,最后连货运场的边灯也灭了。核心医院和泵站的必要灯标还亮着,在白潮里能看到两点。两点灯在风里不晃,看着比实际距离近……


    灯灭的顺序,有人记在了记录本上:哪一片先灭、哪一片后灭,没有写别的话。闻昭在那一页下面签了名字。签名占了大半行,写完她把笔帽按回去。


    燃料表上剩下的余量,只够到下一夜营。


    到达之前,车队停了一次,排这一夜的守夜。


    “今晚守夜怎么排。”有人问。


    “我们那两辆车不认你那个调度资格。”运输队的人说,“我们也没有共同值守规则!”


    第一夜的守夜名单摆在她面前。名单上有四个格子,格子里写着时段,写着一辆车、两个人。


    “有人接吗。”她问过一次。


    没有人应。她把名单放在箱子上,压了一块石头。过一会儿再回来看,那一页还是空的。她又看了第三次,才把手套戴回去。手套戴回去之前,她把那一页抚平了一次,石头挪到角上。


    风把名单的边角吹起来一次,石头压住了。她上车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格子……


    车队重新出发,灯还亮着两点,那是核心医院和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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