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尾车先停,前面的车跟着一辆一辆停。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追兵,是主车前轮底下那一段雪壳:夜里冻硬,中午太阳一照,上面化了一层薄的,车一压就塌,塌下去半个轮子。
两个人下去挖。铁锹切开的雪是分层的,上面软,下面硬。挖出来的雪堆在车头一侧,堆到第三个雪堆的时候,短程台上有人报了数。
“左前轮,垫板。”坑边上的人说。
“再退半米。”开车的人说。
车往后退了半米,垫板塞进去,前轮抬出半个。
“后面那串辙不对。”押尾车的人说,“它一直在动。比我们快,方向是直的。”
梁渡没有让所有人去看。他让押尾车把两盏灯摆到车斗左边。
“摆成一条线。”他说,“右边空着。”
摆完他自己站到主车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有。这个摆法是这一带的老规矩:要谈,从空的那边走;要打,也不会先从那边来。
各车的人各自做一件事。开车的坐回驾驶位,剩下的人站到自己的车旁边,手放在车门上;生活机那扇门关上了。没有人聚成堆。
“这个摆法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有人问。
“从别的队伍那里学的。”梁渡说,“我自己用过两次。”
“今天摆给谁看。”
“给后头那一位看。”他说,“告诉他们,今天没有人从背后来。”
闻昭站在生活机外侧那张桌子旁边,手里是这一页纸。谈外路的事由管外路的人谈,这一队的规矩就是这样。她拔开笔帽,先把时辰写上。
今天这一段是新编的号,胶带上的字是早上写的。她把号、风向和停车的位置写在同一行,写完空出一行等后面的条目。
来的是一辆车。
车顶架着一台气象机,探头歪着,指着偏东;车斗里码着打了铅封的箱子,箱子上压着一块折起来的帆布。车厢外面补过好几层,补丁和补丁的颜色不一样。车在灯线外十米停住,没有熄火。
下来一个人,站在线上,没有跨过来。
“追热者。”他说,“两个人,一辆车。后头没有第三辆。”
他说他们跟了这一路,不是来要东西。
“我们的气象机坏了。”他说,“探头卡死在一个方向上,转不动。纸带上打出来的点,我们自己读不出来。”
他说他们要往白潮里去,手里得有数。
“请你们那台机体读一次旧表。”他说,“给的是前头白潮的走法,一次。”
“你们靠什么吃饭。”有人问。
“靠数。”他说,“路线、天气、白潮的走法。谁要,谁给东西。”
“箱子里是什么。”又有人问。
“我们自己的账。”他说,“不用看。”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两只手垂着,站在那条线上等。
生活机里有人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隔着灯线递过去。那人接之前先问了一句。
“这算不算在交换里。”
“就是一杯水。”递水的人说。
“那不要。”他说,“我们路上不吃别人的东西。”
递水的人把杯子端回去,杯口上的白气一会儿就散了。
车队这边先开口的是一个车主。
“零件不出。”他说,“公共区那一笔还挂在名册后面,二十份的缺口还挂在三行上。一台别人的气象机,坏了不心疼,修好了也不是队里的。”
“他们跟了一路。”另一个人说,“我们几辆车、在哪停、什么时候生火,他们都知道。换一次,等于把我们的数也递出去一点。”
“会不会转手卖出去。”有人问。
“这一句问到点上了。”梁渡说,“但没问在这份报价上。他们要的是读,给的是路。报价里没有一条要我们报人数、车数或者路线。”
他说完看着那个人,等他要不要接着问。那个人没有接着问。
“他们要的是读。”梁渡把这一行念清楚,“不是零件。整段交换里没有一件东西从我们的库里出去。”
有人朝减振车那边喊了一声,让技术席看一眼那台机子行不行。减振车里过了几秒才回话。
“我不下板面。”裴砚说,“看不了现场。”
“那台气象机是老接口。”他说,“读旧表不需要接入。要的是有人把灯号的先后和纸带上的打点对上。”
“读旧表用的是眼睛和计时,不是手。”他又说,“只要读数的人站得对,那台机器里就没有一样东西要被人碰。”
“这两句是我这一页上有的。”他说,“至于这桩活接不接、由谁接,不问我,也不该由我答。”
闻昭在这一段里只做一件事:记条件。她把两边说的每一条按顺序抄下来,抄完念一遍。
“有要改的字没有。”
追热者那个人摇头。车队这边没有人接话。
【追热者报价与车队条件(记录)】
【对方:追热者,两人一车,后队无第三辆;不跨灯线,站在线外十米,不熄火】
【要:读一次气象机的旧表(灯号先后与纸带打点);探头位置按读出的数校准,探头由他们自己动手】
【给:前方白潮的走法,一次;用完不同路】
【不给:不加入、不护航、不留以后、不等本队;不报自己此后的去向】
【本队条件:不动公共零件(库存与缺口照旧挂着);不交本队行程与补给数;读出的数只给现场那两个人】
【生效:一次;读到校准完成或任一方叫停为止,不延长为长期协作】
“他们给的路线会不会是假的。”有人问,“把我们引进沟里。”
“这条路他们自己也要再走。”梁渡说,“卖了假的,以后这一带上就没人再接他们的账。”
“纸带上的字他们自己都读不出来。”又有人问,“别人的机器,他们怎么敢信。”
“我们卖的是数。”追热者那个人说,“读出来的数,我们回去还要对一遍。”
“这是这一行的算法。”梁渡说,“不是保证。保证谁也给不了。”
最后问的是她自己。梁渡把话转过去,转得很短。
“这一台,请你读一次。”他说,“你答不答。”
她这一段路是按上一段的做法带着走的:出发前她答过一次,范围是从第一个夜营到下一个落脚点,条件与上一段相同,停车即卸,到点即止。答完她没有再补充什么。
照夜隔了一会儿才回话。她先问了三样。
“机子放在哪。”
“车斗后部。”追热者那个人说,“架在一块木板上。”
“我站在哪。”
“车尾右侧三米外。”他说,“不跨线也可以。”
“谁动手转探头。”
“我们转。”他说,“你只报数。”
她算了一遍自己的电和位置,算完才答。她的四样由接驳员写在纸上、念给她听,念完她补了一句。
“我不要护送。”她说,“不要以后。也不要他们记住我是谁。”
“那台机体的电是她自己的。”有人说,“动她的电,得她自己点头。”
“她出的这一段工,记在谁名下。”另一个人问。
“记不上。”管账的人说,“账上只认能进罐的东西。工不入账。”
“不用记。”她说。
【照夜本次作答(记录)】
【范围:只读那台气象机的外部输出(灯号先后与纸带打点),并把探头的目标方向报成数;不接入、不改写、不带走纸带】
【时限:读到校准完成,或白潮前缘抵达之前,两者先到者算完】
【停止条件:机身不稳、风把纸带吹乱、有人要求她接入或带走数据、探头位置超出她报的区间,任一条成立即停】
【失效点:校准完成即止;不延长到下一次、不承诺以后,谁来问都要她自己再答一次】
【边界:不动公共零件;她的工不折成任何人的账;她不要求对方加入、不要求对方承认她,也不替本队答下一件事】
【现场:她只报数;探头由对方自己转;纸带由对方自己压,她不碰那台机器】
纸上第一句她让接驳员念了两遍。念到她不碰那台机器的时候,追热者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他回头从车斗里摸出一块石头,压在纸带卷的边上。
“我不碰那台机器。”她说,“纸带你们自己压。”
“行。”他说。
她走到车尾右侧三米外站定。站定之前她把重心往右挪了一格,等机身不再摆,才报第一个数。
读数花了半个多时辰。灯号有两列,一列快一列慢;快的那列她报间隔,慢的那列她报次序。纸带上的打点她按隔几个点报一次。对面两个人一个扶着探头,一个盯着她报的数,把探头一点一点往她报的方向挪。
“往左半格。”
“停。”
“再左两格。”
读数的时候车队里没有人说话。站在车旁边的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机器,偶尔有人往灯线那边看一眼,看完又低下头。生活机的门开过一次,有人探出头看了看,很快关上,门缝里的光也跟着收回去。风把雪面上的一层浮雪推着走,从她脚边过去。
中间有一次对面转快了,她立刻报停。
“刚才那个数不算。”她说,“从下一个点重来。”
对面把探头退回到上一个刻度,等她重新把灯号对齐,才接着转。
风又大了一阵,纸带被吹起来半寸,压纸带的石头滑了一下。她叫停,等对面把石头重新压好,才接着报。
探头转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她报了一个数。
“再过去两格,就出了我给的区间。”她说。
“这个数是什么意思。”扶着探头的人问。
“是方向。”她说,“你不用懂,转到位就行。”
对面停了手,往回退了半格。校准完成,她报的最后一个数是方向的读数。
她报完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立起支撑。全程她没有碰那台气象机,也没有走近过车斗。
追热者那个人从一个铁盒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铺在雪上,用四块小石头压住四个角。
“这是我们自己的路。”他说。
他指着纸上一条线。
“明天正午以前进这条侧沟。”他说,“出了沟,主风被山脊挡住。走原路的话,前缘会把你们压在风口上。”
纸上画的是三条线:一条是他们原来的路,一条是沿山脊背风侧走的路,一条是侧沟。他把侧沟那条线描了两遍。
“沟口窄。”他说,“进去的时候一辆一辆过。进去以后,沟底压得住风。”
“出沟呢。”
“有一个废弃的桩子。”他说,“桩子旁边能停车。”
“走原路呢。”
“风一起,只能停在原地等。”他说,“等多久,没有数。”
他把纸留在雪上。
“这纸是给这一队的。”他说,“不是给我的。”
说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别的。
“我们这一路的数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从你们出营那天起,后头一直有一条热尾巴。”
“隔一段一段。每一段,都在你们停过的地方最浓。”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着那台气象机,没有看人。
“我们就是靠这条尾巴跟上的。”他说,“这条尾巴不是谁放的,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这条尾巴能甩掉吗。”有人问。
“看山脊。”梁渡说,“风说了算。”
闻昭把这一句记下来,记的是原话。梁渡在旁边算了一遍方向。
“还会往北偏。”他说,“前头一段路背风,排气贴着地面走。”
“偏北也有用。”他又说,“偏北的尾巴会先撞上前头那条山脊。山脊那边的风,有机会把它吹散一段。”
“这是算出来的。”他说,“不是看出来的。”
清点的时候,管账的人把这次交换写在名册最后:入方是路线一条,出处写的是追热者,一次;出方那一栏空着。
“工不入账。”他说,“读出来的数也不进册子。”
“这条路线算谁的。”有人问。
“算这一队的。”他说,“谁也分不出来。”
闻昭把这一句也记下来,写在背面。
清点做完,追热者那辆车先动。他把纸从雪上收起来,折好,塞回铁盒。上车之前他没有跟任何人握手,也没有问车队要往哪走。车掉了一个头,从来的那条路上回去了,轱辘在灯线外的雪地上留下两道很直的辙。探头在他们车顶上转了一个方向,转到刚校准好的那个数上。
“那以后少停几次,是不是就淡了。”有人问。
“停不停都要生火。”梁渡说,“生火就有痕。少停能少几段,不能没有。”
他说完把那张纸折好,交给管外路的人。
“路线进册。”他说,“纸不进册。”
车队这边也重新动起来。有人在灯线旁边把那两盏灯收回去,灯座上留着一圈化开的雪,过了一会儿冻成一层薄壳,比周围的雪面亮。
闻昭把自己记的那一页翻到背面,在最后添了一行:纸上那条侧沟的入口位置,以及前缘抵达的时辰。
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队走过的那条路。雪面上,从很远的地方一直到脚下,有一条颜色比旁边深一点的带子;带子上每隔一段就重一处,重的地方都停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