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轨是老轨。轨条埋在冻土里,两边的路基被雪压得平平的,往前看不到头。道口在轨条外侧半步的地方立着一根信号杆,杆上系着一条旧布,风一吹,布条就贴着杆子响。
走到道口以前,管账的人先把名册摊在发动机盖上。
“远路那四行。”他说,“签过的只有一行。”
“剩下的三行,你们自己签。”他把笔递过去,“我不代签。”
第二个车主先签的。他签得很快,签完把笔推给下一个。两个搭车的一个签得慢,一个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按在名字那一格下面。
“行了。”管账的人说,“四行齐了。”
押尾车先到道口外停下。梁渡下车,走到信号杆前面三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道口里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块帆布,帆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台旧电话机、一个铁盒。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管收,一个管记。
“过路的。”管收的那个人说。
“过路。”梁渡说。
“车几辆。”
“十一辆。”他说,“手改雪橇两只,也算车。”
“过不去。”管收的说,“这个口子一天只开一次,一次一列。你们这一串太长。”
“怎么才开。”
“先谈价。”
管记的那个人把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电话机还通吗。”梁渡问。
“不通。”管收的说,“摆着。有人来谈事,看着像有个地方。”
“先说你们拿什么。”管收的说。
“拿料。”梁渡说,“罐里的,现成的。”
“料我们自己有。”他说,“我们要的是那两台。”
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生活机那边。
“哪两台。”
“箱子里那两台。”他说,“你们昨天从东边抬走的那两台。一台也行。”
车队这边有人动了动。闻昭把纸按在膝盖上,没有写字。
“不换。”梁渡说。
“你们又核不出来它们要不要。”管收的说,“放着也是放着。到我们手上,还能换点别的。”
“不换。”梁渡说,“这一条不是价的问题。”
“那是哪一条。”
“车上有一页纸。”他说,“上头写着一条:不拿人格机核去换东西。”
“你们的纸。”管收的说,“我们不签。”
“不用你们签。”梁渡说,“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管收的那个人笑了一下,把铁盒合上,又打开。
“你们那一页纸,签了以后你们走了,纸留着。”他说,“我们在这儿。纸不会替我们干活。”
“我知道。”梁渡说。
“那说别的。”管收的说,“口子可以开一次。先跑一趟。”
“跑什么。”
“往北去,过我们前面那一段。”他说,“一辆车,装上你们一半的货,从口子里进去,跑到第二根标桩再停下。”
“为什么是我们跑。”
“上一年有人在那一段把路基压塌过。”管收的说,“塌了以后我们赔了半个月。你们的车你们自己心疼,我们不心疼。”
“跑过去呢。”
“口子给你们开一次。”他说,“一次一列,今天日落以前。过完就关。”
“跑不过去呢。”
“你们自己拖回来。”他说,“拖车的料算你们的。”
【通行报价与临时权限(记录)】
【对方先要的:箱子里的两具机核,或其中一具(理由:本队核不出它们要不要)】
【本队答复:不换;不拿人格机核作交换物;两具人格状态无法确认,未确认之前不处置、不作价】
【对方的表述:不签、不看本队那一页纸;只认即时交换,不收以后、不收担保、不认账本】
【成交:本队出一辆运输机装一半货,进入口子跑到第二根标桩再停;跑过去,口子开一次】
【临时权限:一次一列,今日日落以前过完即关;过不去由本队自行拖回,拖车用料自负】
【附加:本队通过时,对方的道岔不动;此条写在对方那一张纸上,不写在本队页上】
【记录人:闻昭;写时刻与原文,不添判断】
梁渡没有马上答。他回到运输机那边,把三个人叫过来:押尾车的报话人、管账的人,还有那位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乘员。
“罐里还有多少。”他问。
“按现在的余量,走到下一个交易点剩两份。”管账的人说,“试跑一趟,半份。”
“绕路呢。”
“绕开这一段要多烧六份。”他说,“六份我们没有。”
“轴距。”梁渡转头问乘员。
“我们那辆运输机的轴距,比雪橇长。”乘员说,“长轴距压在冻面上,压一次和压三次不是一个数。”
“试跑跑几趟。”
“一趟就是压一次。”他说,“第二次要另说。”
“牵引挂不挂。”
“先不挂。”他说,“挂着走,压到塌的地方,两辆车一起下去。跑过去了再说。”
“什么时候不能跑。”
“化了就跑不了。”乘员说,“这一段一天里最硬是天亮前后那一个时辰。现在就是那一个时辰。”
“人上几个。”
“两个。”押尾车的人说,“一个是开车的,一个是我。报话的得在车上看路。”
梁渡把这几个数理了一遍,转身回到道口前面三步的地方。
“谈两条。”他说。
“说。”
“第一:跑的是我们那辆运输机,装一半货,人只上两个。第二:跑过去,口子开一次,过的是我们全部的车,今天日落以前。”
“可以。”管收的说。
“加一条。”梁渡说,“我们过的时候,你们的道岔不动。”
“本来就没人动。”管收的说。
“那也写上。”梁渡说,“写在你们那一张上,不写在我们的页上。”
管收的那个人朝管记的点了点头。管记的在铁盒里那张纸上添了一行,添完把纸转过来,让梁渡看。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梁渡说。
试跑是那天早上跑的。运输机的货卸下一半,留下的一半绑死了,绑带在车斗上绕了两道,接头压在货底下。
卸货的时候管账的人站在车斗下面记数:两箱滤芯、一箱药、一捆工具。卸到一半他让停下来。
“够了。”他说,“再卸就不叫满载了。一半就是一半。”
车从道口进去,沿着轨条外侧那条压实的路往北,开到第二根标桩停住,停了几秒钟,又往回倒。
来回一共用了四十分钟。停在道口前的时候,车身上全是白霜,轮子上裹着雪,驾驶室里的两个人下来先跺脚。
“路面硬。”开车的说,“上去的时候,第三根枕木那一段有点软。”
“回来的时候呢。”
“更软。”他说,“踩下去一寸。”
梁渡没有再问他。他自己走到道口里面,蹲下来看轨道。
“看什么。”管记的问。
“看磨的。”梁渡说。
他把袖口拉下来,用手背把轨头上的一层霜拂掉,看了很久。轨头的顶上有一道亮痕,亮痕从北边过来,一直连到道口里面;两条轨上的亮痕一样宽,也一样深。
“这一道是新的。”他说,“上头没有锈。”
他又看道岔。道岔上有一根铁销别着,销子被别在一个方向上,销子上的锈蹭掉了一小块,蹭掉的地方是干的。
“这根销子是人别上去的。”他说,“不是坏的。”
最后他去看那根信号杆。杆上的旧布系在下半截,布是干的,颜色还没怎么褪。
“布系了没多久。”他说,“系的是停。”
【试跑与轨道读数(记录)】
【试跑:运输机一辆,装一半货、绑带绕两道;人员两名(开车一人、押尾车报话人一人);自道口至第二根标桩折返,往返四十分钟】
【路面读数:上去时第三根枕木那一段发软;返回时更软,踩下去一寸;其余段落硬】
【轨面读数:轨头顶面有一道亮痕,自北向南连到道口内;两道亮痕同宽、同深;亮痕上无锈】
【道岔读数:道岔被一根铁销别住,别的方向通向轨道内侧那一股;销上旧锈蹭掉一块,蹭痕是干的】
【信号杆读数:杆上旧布系在下半截,布干、颜色未褪】
【记录人:闻昭;只记读到的东西,判断另记】
“把你们看到的说一遍。”梁渡说。
开车的说了一遍,乘员说了一遍,押尾车的人说了一遍。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轨头上有新磨的亮痕,亮痕两道一样,方向一直是往北;道岔被一根铁销别住,别的是通向里面那一股;信号杆上的布系在下半截。
“三个数凑在一处,只有一种说法。”梁渡说。
“你说。”
“这条线上还有东西在跑。”他说,“磨痕是新的。跑的东西不换向,一直往北。”
“那站呢。”
“站关了。”他说,“人关的。道岔是别上的,不是锈死的;布是后来系的,系的是停。”
“关了还跑。”
“按旧时刻跑。”他说,“定时的东西,不认得站关了。”
围着的人一时没有说话。管收的那个人把铁盒盖上,手按在上面。
“这一段我们不谈。”他说,“你们的口子开到今天日落。”
“记着。”梁渡说,“黄昏以前我们过完。”
管账的人把试跑的代价记在名册后面:半份,从公共区那一栏出,与最低存续热量分开记。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梁渡。
“二十份的缺口还挂着。”他说。
“知道。”梁渡说。
天擦黑的时候,口子开了。管收的那个人把道岔上的铁销拔出来,扔进铁盒里;管记的人在纸上划了一道。
“一列。”他说,“头车进,尾车出,中间不停。”
车队一辆一辆过。手改雪橇两只走在中间,前面是押尾车,后面是减振车,生活机夹在运输机之间,两具箱子里的火没有熄。
过轨条那一道坎的时候,生活机里有人用手把两只箱子按住。箱角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管机器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管收的那个人站在道岔旁边,一只手搭在铁销上,看着车队过。每一辆过完,他都在纸上划一道。
“十一道。”他说,“对上了。”
过完最后一辆,铁销又别了回去。
“过完了。”梁渡说。
“过完了。”管收的说,“下一次另谈。”
他最后说了一句别的。
“你们那两台东西,想出手的时候,还来找我们。”
“不来了。”梁渡说。
车队过完口子,在冰轨外侧压实的路面上停了半个时辰。这一停是为了让减振车的固定点重新核一遍:过道口的时候,轨条那一道坎把车顶起来过一次,板面上的数变了一格。
押尾车报了一次方位,报了轨道口和那一根信号杆的位置;生活机报的是火边那一块地方的温度。
“再报一次。”梁渡对减振车那边说。
照夜报的是两个数。
“一号的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她说,“二号没有温差。”
“这一段轨上有没有东西在动。”
“那要接线。”她说,“接线不在我今天答的那四样里。要读,先把那四样写下来,我再答。”
“不读就不读。”梁渡说。
“口子边上那根管子响过一次。”她说,“响的时候有风。”
“这条不算。”她说,“我不做值守,也不做中继。”
“算不算你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有人问。
“我说的是它算不算我的记录。”她说,“你们的纸上怎么写,是你们的事。”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两度;二号无温差】
【报告性质:一次报告;不接线、不做中继、不参与谈判与通行,不接值守】
【要她读别的(例如轨上的动静):须另立四样(测到哪一刻/什么事算停/谁读她报的数/到哪一刻作废),由她本人答】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夜里,口子那边安静下来。管收的两个人收了摊子走了,矮桌留在原地,帆布卷起来压在桌面上。轨道口只剩那根信号杆,杆上的布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有人问。
“不跟。”梁渡说,“这一段我们买了通行,没买跟着走的权利。”
闻昭把时刻写在纸上,写完把笔帽套上。押尾车的人在车斗里忽然抬起了手。
“有动静。”他说。
不是从公路那边来的。声音是从北边过来的,压在轨条上,一下一下,匀得很。先是铁轨在响,接着是低下去的一串震动,从脚底下传过来。
轨道口那根信号杆上的布被风扯直了。
“关灯。”梁渡说。
一排车灯灭下去。雪面上只剩下月亮底下一层灰白。
那列东西没有减速。它从北边过来,一节一节,走在旧轨上,走的还是旧时刻:到标桩那里不慢,过道口那里不停,车轮压过铁销别着的道岔,直接往南去了。它没有灯,车厢外面裹着一层白霜,霜上有几道被雪压出来的痕。
押尾车的人报了一句。
“一列。”他说,“没有头车,没有灯。”
闻昭写下了时刻。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串车厢还在往南走,最后一节过去以后,轨条上留下一层很薄的白雾,雾散得很慢。
“它没有停。”她说。
“它不用停。”梁渡说,“它不认得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