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门的人把那个车斗从栅栏里侧推出来,推到杆外头的雪地上。辕杆还搭在车斗上,钩口的绳印上落了一层新雪。
押尾车的人先把杆外那一块地方扫了一遍,扫出来的雪堆在栅栏脚底下,堆成一条矮边。
井那边有人打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桶壁上挂了一层白。打水的人把桶提回栅栏里侧,脚步很慢。
管门的人拿了根短棍,在井台边上量了一下雪,量完把短棍搁回门里侧。
“要水就说一声。”管门的人说,“桶在门里侧。”
“今天不要。”押尾车的人说,“我们自己的桶今天够。”
坡上那三辆车还盖着布。有一辆车斗里的那一个人下来了,站在坡口朝这边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顾陶走过去,围着车斗转了一圈,蹲下去看那个钩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车斗里的雪倒出来,拿手套把沿上那一圈刮干净,又把绳头解开,重新绕了两道。
有人把昨天那一张表翻出来核数,从头数到尾,数完把表折起来塞进衣袋。
管账的人把册子摊在发动机盖上,翻到昨天新开的那一页。上头两行数还在,第三行空着。
“十七,十六。”管账的人说,“第三行还空着。”
“过线要十八。”梁渡说,“没有过。队里那条不算。”
“那一行替他写上不行吗。”一个搭车的问。
“那一行是他的。”管账的人说,“谁写谁签。我不代签。”
“不是不算。”一个车主说,“是折回去四十里,我们这十一辆车都得跟着回去。后头那一段谁走。”
“我那一票也不是不算。”另一个车主说,“我要跟着队走。队走我才走。”
押尾车的人没有接话。他把手套摘下来塞进腰里,又戴回去。
板房那边有人咳了两声,声音隔着栅栏传出来。洛槿走过去,隔着杆看了一会儿,回来只说了一句:手还凉。
“一天两回热的。”洛槿说,“今天一回还没有。”
押尾车的人把辕杆从车斗上取下来,靠在栅栏上。
顾陶在车斗边上站了半天,走回来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不替队里按那一票。”顾陶说。
“队里那条不算。”梁渡说,“按另一条走。”
“另一条是什么。”顾陶问。
“愿意的自己写一行。”闻昭说,“写谁去就写谁。用度先从我自己那一份里出,出到我这一份完。”
“不动队里的账,不动公共份,也不用队的名义。”管账的人说。
顾陶把炭从册子边上拿起来,在闻昭那一页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自己的名字,一行写自己那辆车的车号。他写得慢,最后一笔在纸上拖了一条短尾巴。
那位乘员走过来,也写了一行。写完他把炭放下,在雪上蹭了蹭手上的黑。
闻昭把新写的两行念了一遍,念完把册子往火那边推了推。
“还有没有人写。”闻昭问。
没有人再走过来。
管账的人把那一页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的。他把页角按平,退开一步。
风把册子上头那一页掀起来,押尾车的人伸手按住,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短时救援席(记录)】
【谁去:顾陶,自己那一辆车,自己写的第一行;那位乘员,自己写的第二行】
【用度:先从闻昭那一份里出,出完为止;不动车队账,不动公共份,不用车队名义】
【期限:到这一趟回来为止;回来以后,这一栏不留】
【本队这一条:表决十七、十六,第三行空着;过线要十八,没有过;队里不折返】
【名册:那三个人的行不加;本队名册那几行,没有销,也没有改】
太阳起来以后,雪面开始发软。押尾车的人踩了一脚,靴底陷下去半指深,他退回来,把脚在硬地方跺了跺。
“白天走不得。”押尾车的人说,“这一层软雪,车斗轮子进去就出不来。”
“那就等。”梁渡说,“等到日头下去。”
车队没有动。火压着,人各自回车上,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搬。
管账的人把料表从车斗里翻出来,摊在发动机盖上,一格一格地看。
“水三桶。”管账的人说。
“三桶怎么分。”押尾车的人问。
“一桶挂他们车斗上。”管账的人说,“一桶放顾陶那辆车上。剩下那一桶烧热,给小的路上喝。”
押尾车的人去公共区那边提桶,一提提了三趟。最上头那一桶的盖子没有扣严,边上结了一圈冰碴,他拿手背敲了两下,敲掉。
“热的这一桶我来。”洛槿说。她把那一桶搁在火边上,蹲下看着,隔一阵搅一下。
押尾车的人从公共区那两格柴里取出一格,抱过来搁在顾陶的车斗沿上,又回去取第二格。两格柴上都有霜,他拿刀背把霜刮下去。
“柴两格。”管账的人说,“记在公共区那一栏上。”
“料呢。”梁渡问。
那位乘员爬到车上,把油位窗上的霜擦掉,看了一会儿,下来报了一句。
“往回四十里,去一格,回来一格。”那位乘员说。
“两格。”管账的人说,“从他那一页上出。”
那位乘员从车上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蹲到轮子边上把料管看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工具袋绑在车斗沿上,绳头绕了三道。
“往回四十里,路是空的。”接驳员说。
他把话机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雪上,开了。喇叭里只有底噪,沙沙地响。他等了等,把话机关了,重新搬回车上,顺手把线绕成一把。
“那一头没有人应。”接驳员说,“出了事,喊不到人。”
接驳员把话机搬回去以后,又蹲下来把天线那头的一小段线拢好,拢完站起来,朝北边看了一眼。
“夜里冷,路上没有火。”洛槿说,“小的那一口热的,一口气喝不完,得拿东西裹着。”
“押尾车这边。”押尾车的人说,“今夜多值一班。”
他把班表从车上取下来,拿炭在后半夜那一格上添了一行,添完把表挂回门上。
他挂好退开一步看了一眼。门上的旧字已经淡了,新添的这一行比旧的深。
有人朝照夜那边看,问她这一趟算不算。
“不算。”照夜说,“我不去。今天照报。”
“两个数呢。”有人问。
“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照夜说,“二号没有温差。跟昨天一样。”
她没有让人把这两行记到别处去。管账的人把册子往回收了收。
“她不去,那一半的电就不掉。”那位乘员说,“掉的是顾陶那一辆的料。两格,刚算过。”
有人朝裴砚那边看。
“我不下去。”裴砚说,“这一趟我不去。板面在这儿,我能报的边界就那几条。抬一趟要两个人手,我去了是给别人添两个人手。”
裴砚说完就不再说话。他把手收进袖子里,靠着车斗坐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一片被踩硬的雪。
闻昭把自己那一页翻出来,铺在册子旁边。上头有一栏是她自己的份。
她拿炭在自己那一栏下头划了一道,写了一行小字:短时救援席,先从这一栏出,出完为止。写完她把炭横放在纸上,用手指把纸角压平。
“够不够。”管账的人问。
“够走一趟。”闻昭说,“不够的那一段,我不再跟队里要。”
管账的人把料表翻回去,对着上头那几行数点了一遍,点完把表压住。
【这一趟的数(记录)】
【水:三桶,一桶挂他们的车斗上,一桶在顾陶那辆车上,一桶烧热给小的路上喝】
【柴:两格,从公共区取,记在公共区那一栏上】
【料:顾陶那一辆,往回四十里一格,回来一格,共两格,从他那一页上出】
【班:押尾车的人今夜多值一班,添在门上那张表的后半夜那一格】
【回程频点:空。接驳员开过一次,只有底噪】
【照夜: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二号没有温差;这一段她不算,这一趟她不去】
【那台机体:不去;电那一半不掉,掉的是顾陶那一辆的料】
日头偏西的时候,闻昭走到板上那个纸前面,把席上那两行念给管登记的人听。
“两行。”闻昭说,“认这两行。”
管登记的人把窄板换到胳膊底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炭在窄板上写。
“写谁认,谁带。”管登记的人说,“人领出来,车斗跟着人走。带的人跟他们一块往北走一段。往南不许带。”
他写完把窄板夹回胳膊底下,朝板房那边喊了一声。
管门的人走到杆跟前,把锁上那一圈线解了一下,又缠回去。缠完他手在杆上按了一下,杆纹丝不动。
先出来的是那个父亲。他把挡在门上的那半块旧布取下来,抖了两下,叠成一摞,抱在怀里。
另一个大人跟在后头,走到桩子跟前,把挂在桩上的那只水壶解下来,挂到自己腰上。壶嘴朝里,挂好他按了按。
小的被抱出来,放在车斗里,腿上还是盖着那块旧布。他坐下以后先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杆这边。
“我们不进你们的队。”那个父亲说。
“不叫你们进。”顾陶说,“我们送你们一段,送到你们自己那条道上。”
那个父亲没有立刻答。他把怀里的旧布搁进车斗,搁在小的脚底下,又按了按。
“水我们自己背着。”那个父亲说。
“水挂在你们车斗上。”顾陶说,“到了地方,你们自己卸。”
“壶套里的那一壶呢。”
“那一壶不经你们的手。”顾陶说,“到路上给小的喝。喝完壶套还我。”
管账的人把三桶水里头的一桶提过来,挂在他们的车斗边上,绳头在沿上绕了两道,扣住。他扣完拽了拽。
洛槿拿一只旧壶套,灌了热水,把口子系住,塞进车斗里,用旧布压住。
“这一壶不在我册子上。”洛槿说,“也不是药。凉了就凉了,别再灌第二回。”
那个父亲点了一下头。
那个小的伸手摸了一下辕杆,跟昨天一样,摸完缩回去。
“热的。”洛槿在杆外头说。小的没有问第二句,把手按在壶套上。
另一个大人把辕杆端起来掂了掂,换了一头,搁回车斗上。
管登记的人从杆那边看了一眼,把纸角按平,回到板房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押尾车的人把两盏灯从车上取下来,一盏搁在顾陶的车头上,一盏挂在他们车斗的后沿上。挂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高度,又把后头那一盏往上提了一指。
“前头那一盏亮着,后头这一盏跟着。”押尾车的人说,“前头灭了,就停下。”
【点上那一行(记录)】
【闻昭把席上那两行念给管登记的人听;他记在窄板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领出来:两个大人,一个小的;车斗一个、辕杆一根、车上那块旧布】
【他们自己的口径:不进任何一队;水自己背着;到了地方自己卸】
【本队放的:一桶水挂在他们的车斗上;一只旧壶套灌了热的,裹在旧布里(这一壶不写进册子)】
【点上的动静:门留了一条缝;井边的桶提回了栅栏里侧;杆一直没有抬起来】
剩下的半天,谁也没有走。车队停在原地,火压着,锅没有停。
有人把顾陶那辆车的前轮底下垫了两块板,垫完把钩子又对了一遍。
那位乘员把工具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扳手两把、铁销一根、短绳一段,数完装回去。
两个大人把他们的车斗也检查了一遍,辕杆换了一头,绳头重新系过,系完各拽了一下。
两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朝栅栏那边看,被各家的手按回去。
那个小的坐在车斗里,把那只壶套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后来喝了一口,喝完把壶套口系上。
有人在顾陶的车那边问,去这一趟要不要写一句话,写在纸上,说清为什么去。
“不写那条。”梁渡说,“写了,明天就有人照着念。”
“那写在哪儿。”问的人又问。
“写在他自己那一页上。”梁渡说,“就那两行。”
问的人点了下头,走开了,走到车斗那边去看灯。
闻昭把出发的时刻写在自己那一页上,写完把笔帽套上。她那一页上头,今天只多了三行:两行席,一行时刻。她把这一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还是空的,她没有往背面写字。
押尾车的人把两盏灯试了一遍。前头那盏亮起来,后头那盏跟着亮;他伸手把前头那盏挡了一下,后头那盏还亮着,他这才把手拿开。
天黑定以后,车队那一头把火压到最小,只留一处火种。
押尾车的人站在他那辆车门口,把门上的班表看了一眼,又回到车尾去,把灯线理顺。
顾陶把车斗的钩子扣上,蹲下去检查了两遍,又把垫钩口的那块布抽出来,塞进自己腰里。
“走吧。”那位乘员说。他把工具袋又紧了一道。
车头那盏灯先亮起来。他们那一辆慢慢起步,车轮压过白天软过的雪面,夜里这一层硬,压过去只有很轻的一串响。
三个人的车斗跟在后头。后沿上那一盏灯比前头那盏小一圈,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小段雪地,一亮一暗,跟着走。
车队留在原地。没有人喊,也没有人送到杆那边去。
栅栏里侧那一片雪上,昨天踩出来的脚印已经冻住了,硬硬的一层。
车翻过雪梁以后,雪面上就只剩两条辙。辙印很浅,夜里这一层冻得硬,压过去不怎么陷。
管账的人把炭收进口袋,口袋边上留下一道黑印。他手里那本册子上,第三行仍旧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