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传来三下金属敲击。三下,不快,也不重……
石砺的手停在d-01右下导轨外侧三厘米。他的手在那里停住,没有往回缩。他正要把校准楔送进测量位,振动读头便捕捉到第三下低频波形。
他立刻收手。楔子没有落进测量位,也没有磕到门板。
门内外早已约定最简单的急停信号。这套信号不用电,不用签名,也不受协议版本影响。一下表示收到,两下要求重复,三下停止当前动作。完整内容仍由ins-03的保留时隙回传,每四秒只有二十四个定长字符。三下敲击传完只要一秒多,说完它要说的事要等六个周期,所有的沟通都在这两个速度之间。
罗驰敲的是内侧维护片,没有碰右下卡点,也没有移动那件传力关系不明的断裂支架。他用的是门内唯一一处不会传力的地方。
六个发送周期后,方遥的说明抵达。二十四秒,在这二十四秒里,石砺的手一直停在原来的位置。
【外侧校准楔方向与内侧支架重合,暂不接触。请先发受力图】
石砺把楔子放回工具袋。放回去的动作比拿出来慢。
“收到!先不量这一点。”这两句话都短,一句对门内,一句对自己人。
闻昭站在第一道安全线后。维护屏由左手托着,右手没有参与测量。她的右手不参与测量,也不参与判断。门体所需接触峰值停在三十一至三十八千牛,chs-01前框架的验证上限只有十八千牛。
两行数字之间,没有照夜的同意。缺的那一项不在工程栏里,也不在医疗栏里。
闻昭对门内广播说:“方遥,先报七个人的位置、伤情变化和正在做什么!不表决!”不表决这三个字先说出来,是为了让后面的报告只报事实。
方遥把状态拆成数个分片。叶杳等校验值齐全才开始读。分片到齐才允许读,是为了防止半份状态被当成完整状态。
【方遥位于d-04终端,字符链稳定。段颂清醒,左踝固定,不能负重,郑柯按时核末端循环】
【徐恬已分配段颂、终端和转运线的保温层。蒋斐守d-02接点,湿度上升,尚未浸水】
【谭絮守d-03三处冰线测点。罗驰在门内三点四米,右肩不能持续负重,两件可移动物已清,断裂支架保持原位】
洛槿问:“段颂能自己回答吗?”她没有先问段颂的状况,先问的是他还能不能自己说话。
两分十一秒后,字符一段段出现。两分十一秒里没有人催。
【能。固定带外侧干燥,脚趾颜色未变】
下一行来得更慢。这七个字打出来花了比上一行更长的时间。
【别让我站起来试】
“不试。”洛槿说,“门打开以前不改固定姿势!郑柯发现颜色、温度或肿胀变化,直接占用下一帧!”
门内敲了一下。这一下是给洛槿的,不是给工程的。
谭絮随后送回三处测量。d-03没有被水灌满,破损冷凝支路仍沿原排水坡渗流。真正减少的是落脚宽度。危险没有变多,可用的地方变少了。担架通过转折时,两名抬运者必须同时站稳,冰线外的斜面已经不能承重。
最窄可承重防滑带从一米零七缩到一米零六。一厘米在这种地方没有第二次机会。固定担架加两侧承重位需要九十二厘米,余量还剩十四厘米。十四厘米是两个人的站距,不是担架的宽度。
叶杳只记录测点与时间,没有给它换算出倒计时。她记的是一条线,不是一条时间。三个测点的坡度、水量和表面温度都不同,十四厘米不能直接写成十四分钟。
“门轨内侧呢?”石砺问。他问的是门内,不是门体。
罗驰把环境探头固定在右下轨外半米,再从地面量到霜线。结果由方遥分片送出。分片顺序和测量顺序一致,读数好对。
霜线又升了四毫米。四毫米在别的表上可以忽略。薄霜尚不足以锁死整扇门,却在持续增加卡点阻力。它不会一次把门锁死,只会让每一次动作更贵。
“别刮!”石砺说,“刮霜的力也会进卡点!保留现场!”他宁可让霜留在原处,也不肯用一个动作换来两天后的隐患。
一下敲击。这一下没有内容,只有确认。
chs-01停在门外四米,运动制动闭合。闻昭提出静态观察申请。她把范围先说完,再等回答。
“原地升短桅杆,复核外侧霜线、黑缝和最近人员距离!不接门控,不接触门体,五分钟!”
夜蓝光点亮起。
“监测结果是否进入撞击执行条件?”照夜问。
“只进入工程状态页,不自动生成任务。”状态和任务在这一层是两件事,从来没有合并过。
“同意静态监测。”她的同意从来只覆盖被说明过的那一段。
短桅杆升到顶管安全线以下。升到顶管以下的动作用了十九秒,比她平时慢。低分辨率传感器先看右下导轨,再扫过门体上沿。顺序也是固定的:先看离人最近的地方。
“霜线连续,黑缝没有扩大,门体无新增位移。最近热源仍在预计侧移范围之外。”这段话里没有一项是好消息,也没有一项是坏消息。
闻昭问:“还有能做的办法吗?”
她问的是分区频道。耳机里没有人先开口。
高兆年先从c-02回答。他先回答问题里的前提,再回答时间。“压差旁路要先核线路,再到本地核阀!现有图不能证明c-02手动阀与d-01内侧容积之间还有完整管段!远端动作可能把松动物吹向门后三点四米处!”
“最快多久?”
“现在没有可报的工序时长。”他给的不是拒绝,是一个尚未形成的数字。
石砺接着说。他接的是同一条线上更近的一段。“右下轨可以静态支撑,但内侧第三件支架的传力关系没核!外侧先顶,门板可能向罗驰移动!”
“局部切导向件?”
“承载没有接管,不能切。”这句话把第三条路也关上了。
罗驰的字符很快抵达。这一次他没有先等别人问完。
【可移动物已清。第三件不动。缺外侧受力图】
闻昭把三项分别留在未完成栏。三项都留着,一项都没有被划掉。旁路缺本地阀位,静态支撑缺内外传力关系,局部切分缺承载接管。它们都有下一步,却都赶不上立即执行。下一步和立即之间隔着的不是办法,是时间。
“五分钟到!”石砺说。
“结束监测。”这一轮没有留下任何未完成的动作。
短桅杆收回,夜蓝光点熄灭。五分钟用完了,门还是原来那扇门。
叶杳检查地面回讯。她查的是回讯,不是期待。两个无现行证书的接收端还挂在旧频道边缘,一个保存过第八包校验,一个保存了人员总量。回收组的监听范围已缩到旧实验楼一侧,但没有任何位置确认抵达w-00。范围缩小不等于逼近,只等于能听的人更少。
“外面还有接收端,没有接应链。”她说。这两句话必须连在一起说,只发前半句就成了好消息。
闻昭看向梁渡。
“把完整路线报给门内。”她没有只说距离,也没有只说困难。
梁渡将五段距离依次投进字符页。五段加起来一百四十六米,其中三十一米是垂直的。d-04到d-01约十四米,d-01到j-00约四十八米,j-00到c-02约三十二米,c-02到w-00约二十一米,w-00至旧实验楼地面垂直约三十一米。
“开d-01,只能让七个人回到j-00!”他说,“二十七个人和七个人最终都要经过c-02与w-00!风井链还没有核完!”
“不开呢?”闻昭问。她把两种都可能输的选项并排放在一起。
梁渡看了一眼冰线。
“他们进不了后续链。”这个答案没有第二种读法。
方遥回了一行。回讯只用了十一个字。
【路线收到。继续发失败条件】
闻昭把撞击评估压成六组定长信息。六组信息每条都能单独核对,谁也不需要替别人转述。门体需求三十一至三十八千牛,chs-01验证上限十八千牛,门体可能越过卡点,也可能彻底楔死。前框架和核心舱可能损坏,人格连续性可能中断。撞击前镜像只能保存此前状态,不能证明撞击后的主体连续。
七个人的回应没有合成一份意见。也没有人提出要求大家先统一……
郑柯先问。他问的是自己守着的那个人,不是整件事。【如果不撞,段颂怎么办】
罗驰写:【要试就先发动作方向。门边没人】
徐恬写:【撞后未开,外侧会不会堵死】
“会!”梁渡说,“前框架变形或侧翻都可能占住门外作业线。eng-01在后方六米,没有完整回转空间。”他回答的是徐恬的问题,不是替她做决定。
方遥问:【人格连续中断,是关机,还是回来一个记得以前的副本】
“都有可能!”裴砚说,“也可能核心持续通电,状态却在撞击时发生无法确认的错位。镜像能保留记忆,不能替当前主体经历撞击。”
段颂占用了四个发送周期。四个周期是十六秒,他每一行都打得很短。
【我不能负重是真的】
【不要把这件事记成我同意她撞】
郑柯没有撤回问题,罗驰也没有停止清空门边。七个人各自守着一个后果,没有共同答案。没有共同答案不等于没有意见,只等于没人有资格替另外六个人答。
方遥把终端亮度再降一级,只让新字符在屏上停留一个周期。停留一个周期之后,字就没了,要靠记忆带走。徐恬把已经结露的保温层外面翻到里侧,露出尚且干燥的一面。蒋斐听见接点里短促的电流噪声,立刻停掉一次非必要重发。谭絮跪在d-03转折处,膝下垫着最后一块防滑布,每次移动测量尺都先确认自己的鞋底没有越过旧边界。
门开不开,对七个人不是同一种等待。有人守门,有人守线,有人守伤员,还有人只能躺着看每一行字亮起又熄灭。这四种等待里,只有一种需要他们现在举手……
岑野从a区接入。他问的每一句都很短,短到没有人能绕过去。
“闻昭,照夜会损失什么?”第一个问题是损失,不是时间。
“前框架、工具座、左履带和核心舱隔离结构!最严重的结果是人格连续性中断!”
“人员死亡页会增加吗?”
“不会!她不在人类统计里!”这句话既是一道边界,也是一个数字上的空白。
“谁承担损失?”
闻昭的拇指压住保温层边缘。她碰到自己的中指,依旧没有感觉。她用这只手回答了后面三个问题。
“照夜!”
“谁决定?”
“照夜!”
“她同意了吗?”这五个字之后,频道里没有立刻接上下一句。
“没有。”
岑野说:“那就还不是方案。”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到没有人接……
a区传来通气囊回弹声。彭川完成一次送气,苏弥的手仍压在面罩侧缘。洛槿只报出三项。她报的三项分属两名患者,不合成一条。
“苏衡这一轮密封有效,下一轮不能空档。程屿仍未回温,热垫功率已经调到当前上限。”她报的三项里有两项是不动项,一项是已经用完的余量。
“还能等多久?”岑野问。
“两个人没有同一个时间。苏衡漏掉一次送气,风险立刻变。程屿继续失温,转运条件只会更差。”
“医疗要求撞门吗?”
“医疗要求最低支持不被工程动作切断!照夜的主体风险不归我授权!”她把边界划在自己这里,没有往外推。
闻昭把新的状态放在同一页上。这一页上有四个来源,四个来源没有一项是她自己算的。
【d区防滑余量:十三厘米,继续减少,d-01高负荷周期:一次】
【a区最低医疗支持:不可中断】
【w-00路线与地面接应:未成立,chs-01超限风险:未取得同意】
谭絮的数据迟了一个发送周期。迟到的那一格里没有任何内容。蒋斐紧接着报出d-02接点湿度上升,第一次完整丢失一帧。最新防滑带只有一米零五,固定担架的转向余量还剩十三厘米。
闻昭问:“在这段余量里,还有哪项能进入工序?”这句话问完之后,频道里没有人先答。
频道里只剩设备底噪。底噪持续了十一秒……
高兆年的管路没有核实,石砺没有承载接管,梁渡不能把d-01开口变成w-00出口,裴砚也不能让镜像成为同一个照夜。四个人各缺一项,四项缺口没有一项能由别人补上。
高兆年仍把c-02阀体铭牌放大,沿旧图逐段追到一处失去回传的隔离点。他追的是一段纸上的管,追到一半就断了。纸面线路在那里分成两支,一支接d区均压旁路,另一支回到供热辅助管。没有本地阀位,他不肯把手放上阀轮。这一条他自己定的规矩,事故以来没有破过……
石砺贴着右墙走了一遍,把能够放下千斤顶的三块完整基材分别敲过。他敲的是地面,听的是背后有没有空。第一块背后是空腔,第二块与黑缝太近,第三块能承压,却无法单独接走门板重量。他在地上留下三个粉笔圈,没有一个被填成可执行。三个圈留在原地,是给下一个人看的。
梁渡试着后退eng-01半步。这是这一步里唯一不用再添一件设备的办法。长廊净宽只够座架和六足机沿同一轴线排开,一旦把裴砚移走,静态支撑仍缺门内受力图。机械足落回原处,关节锁重新闭合。这次后退没有留下任何位移。
这些动作各自推进了一点,也把缺口照得更清楚。看清缺口和填上缺口,在这一层从来不是同一件事……冰线不会因为缺口被看清就停住。
闻昭说:“拆单体撞击的准备工序!”她说的是拆,不是做。
裴砚抬起眼。他听出了这个字的重量。
“工序不是授权。”这句话是裴砚说的,说给闻昭听。
“我知道!先拆动作!”
石砺列出顺序。他列的是动作,没有列任何一个结果。清空门外载荷线,固定eng-01静态支撑位,转移裴砚座架,校验chs-01主动停止,核对撞击方向,准备撞后核心取出工具。
保护箱的位置页仍显示b-04核心维护槽。要把它送到d-01,必须重新穿过b区、g-b、j-00和南侧长廊。即使顺利送达,六至八分钟的核心取出估值也只适用于无变形舱体。撞击后的前框架会不会堵住开启面,没有验证。这一项不会因为排进工序而变得有验证。
“给最短顺序。”闻昭说。
“顺序能给,结果不能。”石砺回答。他把这句话说了两遍,第二遍是对着门内说的。
门内,徐恬把转运线旁最后一块保温层移回段颂身下。罗驰两次敲击,要求重发堵塞风险,听完后只敲一下。蒋斐用手背托住湿线束,受伤的掌心避开端子。谭絮继续量冰线。
七个人没有停下手里的事。频道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各自的活还在继续。
维护屏上,贺宵最后十七秒的事故波形仍留在证据索引里。闻昭的视线掠过那条没有文字的记录,又越过孟承平的阀位和韩令秋最后签下的停止条件。
三个人都没有给她留下一个可以替别人作决定的答案。韩令秋留下的那一条甚至还写着不要替她答。
她将三十四项搜救与撤离工作调到屏幕最上方,随后关闭所有尚未进入工序的方案页。
“从现在开始,只报告能在现有条件下执行的动作。”这句话关掉的不只是方案页。
裴砚的左手在固定带里抽动了一下。
“你删掉的不只是废案。如果照夜拒绝撞门,这些就是还能走的路。”他说完之后,闻昭没有回答,也没有把页面恢复。
闻昭没有回答。
她新建任务页。执行载体填写chs-01,人格参与主体填写照夜。载体损伤、人格连续性风险和任务同意仍是三个独立空栏。
叶杳看见页面变化。她的光标停在页眉,没有落进任何一栏。
“状态整理,还是行动申请?”
“d-01必须尽快打开。”
“我问的是你正在做什么。”她问的是动作,不是意图。
闻昭看着门缝边缘上移的霜线。那条线正在以一个很小的速度往上走。
“申请照夜两分钟决策应答!短桅杆只恢复原位观察,履带、机械臂、工具座和门控线保持关闭!”这一次她把范围压到了最小,也把时间开出来了。
夜蓝光点亮起。
“同意应答与原位观察。”照夜说。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撞门。
短桅杆升起。传感器在右下轨和门体上沿之间缓慢往返。往返一次二十一秒,这条路她走了三遍。
闻昭说:“门后七个人,近端二十七个人!三十四个人都在等这条路!”这句话里没有问她任何问题,但每一句都在等一个回答。
传感器停在中间。停留的时间比前三次都长。
照夜问:“你是在申请我重新评估,还是以现场负责人身份提出执行要求?”
闻昭的左手拇指停在确认键上。左手按下去过一次,那一次是签到。
三个同意栏仍然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