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防水套是莫芮自己掀开的。
她解开机体底部两条固定带,把布卷到肩后。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她自己动手。旧生活伴侣机没有立即启动。
四只折叠轮足收在窄壳下方,左右侧护贴着机身,外壳上叠着三种年份不同的补漆。左肩比右肩低四毫米,边缘那块护片不是原厂件。这具身体身上的年份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长……她只是一直没有说话。
维修院的风灌进门廊,机体表面很快降到零下。沈栎把两只硬尺寸框放在保温垫上,一只宽三百八十毫米,一只高四百八十毫米,都按风井保守尺寸制作。两只框是新做的,她的身体是旧的。莫芮先打开背部机械盖,将开关拨到本地唤醒。
蓝白色状态灯从左向右完成自检,最后停在胸前磨损的圆环上。轮足仍锁着,侧护没有展开。自检走完一圈用了十一秒,比学院机体慢得多。扬声器里传出很轻的女声。
“莫芮。”
“我在。”
“室外温度超出日常陪同行走建议。当前位置是临渊学院旧实验楼。”
她读取的是本地位置和温度,还没有接触地下任务页。她报的是自己知道的事,没有替别人多说一句。
莫芮把手放在她的肩板上。“有人困在下面,三十四个。你还没有接到任务。”
机体的视线移向地面维护终端。默认栏里写着旧生活伴侣机一具。那一行是分类,不是称呼……名字得由她自己要。
“请使用我的名字!”
“栖禾。”
叶杳把终端上的名称改掉。改一个字段用不了几秒,改的是一整条链上的称呼。
【人格主体:栖禾。】
【任务说明:未开始。任务同意:未询问。】
【机主资产许可:未取得。】
栖禾没有进入b7十八具学院机体的台账。她是第一位以自己的名字进入这条地面响应链的民用机人格。台账上没有她的格子,这一条只能新开。
地下仍有三十四个人。地面多了一个可以回答的人。两个数字不相等,也没有一个能替另一个结清。
旧终端把她的自报分成十四秒批次送下去。第一批只有名字,第二批才带上设备编号。叶杳没有等两批合并以后再写入,因为先出现的是一个人对称呼的纠正,后出现的才是一具机体的资产资料。
莫芮看见栖禾的名字留在终端上,才把压在肩板上的手移开。那只手没有离远,仍停在机械停机盖旁边。手的位置比名字更早说明她在意的是什么。
沈栎将离线检测表接到外部维护口。莫芮允许读取电池、折叠关节、外壳受力、旧式接收器和两组悬吊点。人格存储、居家医嘱、服务对象与位置历史全部关闭。栖禾先问:“会移动我的关节吗?”
“会。”沈栎说,“本轮包括外部读取和一次低速收拢展开。悬吊、离地和尺寸框通行不在本轮。你随时可以停。”“这两项。”莫芮补上同范围的资产许可。两项许可分开写,谁也不能替谁签。
第一次收拢时,左侧关节比右侧慢零点七秒,位置读头短暂丢失。沈栎当即松柄。栖禾保持半收拢姿态,测试终止,没有进行第二个循环。一个异常就收手,这一条没有因为对方是机器而放宽。
“在家里遇到地毯边也会慢。”莫芮说。
栖禾回答:“这里的边只有十几毫米余量。”
沈栎拆开外护片检查。“一枚垫圈磨损。需要更换同批备用件,再做四次低速循环。还要拆掉两枚突出螺帽,保留原件。不切护片,不改程序。”
“同意维修和四次复测。”栖禾说。莫芮确认资产许可。资产许可每一轮单独签,不覆盖下一次动作。垫圈更换以后,四次循环都完成。位置丢失没有重现,第一次异常仍留在设备页。修好不等于没发生过……设备页保留的是发生过的事。
【左折叠关节:曾发生一次位置丢失。维修后四次低速复测正常,长期可靠性未恢复认证。】
电池页也完成保守折算。仪表标称剩余百分之六十八,经当前内阻、端电压回落和壳温测试,低温可靠可用量只按五十二至五十七个百分点计算,后续预算采用五十二个百分点。折算按最不利算,不按仪表上的数字算。
第二项是裸机尺寸。
栖禾收拢侧护与轮足,两枚突出螺帽拆下编号。三次硬规测量取最大外廓:侧向三百四十六毫米,另一方向四百四十五毫米。拆下的两枚螺帽编号收进袋里……回头还要装回去。
她通过三百八十毫米框时,左右名义余量各十七毫米。通过四百八十毫米框时,上下合计三十五毫米。地面框没有结冰、前后错位和井内管束,这些余量只用于筛选。
祁岳按两道挤压边缘的七度偏角搭出等效通道。等效通道是地面做的,井里那两道边缘不会照着它长。第一次自主通行,栖禾左肩护片碰框,接触力七牛。她停止、退回。第一次失败没有被写成适应过程。
第二次,她把两侧轮足差调整到两毫米以内,侧身通过,最大接触力三牛。莫芮站在框外,没有伸手扶她。不扶也是一种许可的方式。
第三次要改成悬吊工况。沈栎重新说明:“主索和独立防坠线接入,离地二十毫米!轮足可以轻触框边,但不承担重量!偏角超过三度停!本轮只通过一次!”
“同意一次悬吊通行测试。”栖禾说。莫芮许可使用外壳和悬吊点。第三次通过时,偏角越过四度。栖禾主动停止,祁岳立即把载荷放回地面。两边的停止阀各管一半,谁也不用等另一边。“止转不能靠轮足!”石砺从地下说。
沈栎提出在主索与防坠线之外增加一条细止转索。索只校正姿态,不承担机体重量,使用第三个地面控制端。测试构型已经改变,他没有直接开始。改一条索就是改一个构型……构型变了就得重新问一次。
“申请一次带止转索的空载悬吊复测!”他说,“离地二十毫米,偏角与接触力停止线不变!主索、防坠线和止转索彼此独立!”栖禾逐项核对后回答:“同意第四次通行测试。”莫芮再次确认资产许可。第四次了,她每次都重新签一次。
第四次最大偏角一点八度。这个数落在停止线内,也落在上一轮的失败之后。栖禾没有立刻接受结果。“如果止转索挂在管束上?”“地面停止放索,你不继续挤!”沈栎说,“蛇形检视器从旁回看。能无载退出就退,不能退就停在原位处理索!”
“主索断呢?”
“防坠线受力。”
“两条都断呢?”
祁岳没有说不会发生。“你会落进井里!现有资料不能证明中段有东西接住你。”
“记录。”栖禾说。
三条索具完成独立锚点和等载保持核验。接下来才轮到任务载荷。索先立住,东西才有资格挂上去。药品包零点八六公斤,里面是便携通气装置验证所需的密封件、两组防冻药物、温度贴和无菌固定带。地面人员只负责密封。
局部热单元二点一公斤,只够维持一只窄型转运壳的局部温区,或者防止药品和中继继续冻结。它不从a区医疗支路取电。它带着自己的电,不欠地下任何一条支路。
短距中继一点三公斤,自带电池可独立维持十一分钟。接入栖禾外部低压口,可以延长,但会占用她的运动电量。
导索自由端、释放盒与反光标记零点六四公斤。导索主体留在地面卷筒。固定件、隔湿层和保护壳一点零九公斤。
总载荷五点九九公斤。五点九九公斤里,没有一件是给她自己用的。
物资全部收进腹侧收纳腔。药品与热单元隔开,中继不贴电池壳,导索释放口避开左折叠关节。装载以后,栖禾的外廓没有超过三百四十六毫米乘四百四十五毫米。
这是第三种构型,裸机测试不能替它作证。构型一变,前面三次测过的都不算数……这一条写在流程里。沈栎重新申请:“五点九九公斤实载,三索悬吊,通过等效通道一次!偏角三度、接触力八牛、左关节丢位任一发生即停!”
栖禾问过物资固定与释放位置,明确同意一次实载测试。莫芮提供同范围资产许可。
实载悬吊时,主索三百六十二牛,止转索峰值十二牛。栖禾完成一次通行,最大偏角二点一度,接触力五牛。左关节回传正常,腹侧物资没有进入轮足扫掠区。载荷数据齐了,也只是这一种构型的。
测试结束后,栖禾要求将四件物资逐一释放再复装。药品包先出,热单元第二,中继与导索最后。任何一只锁扣若需要莫芮伸手替她打开,井内放置能力就不成立。
四次释放都由栖禾自己的机械指完成。左侧关节在第四次收拢时慢了零点二秒,未丢位置,也没有越过复测后的警戒线。沈栎保留原始回传,没有用最终通过覆盖第一次故障。原始回传比结论长,也比结论诚实。
裴砚把电量放到同一页。五十二个百分点低温可靠可用量中,十八个百分点是人格保存保护储备,不进入任务预算。
进入需要十个百分点,放置物资并建立中继需要七个百分点。完成以后,可靠剩余为三十五个百分点,其中可用于任务的只有十七个百分点。
沿原路返回需要十七个百分点。留在第一中继位供电二十四分钟需要十六个百分点。两项只能保守覆盖一项。两个十七点,一个是回家的,一个是不回家的。
若栖禾立即返回,中继靠自身电池维持十一分钟。若她留下,转接点扩容后可能从上方回收,w-00底门开启后也可能从下方接近,但两条回收路线都还没有成立。结构变化、索具卡死或通信中断时,她可能既不能返回,也不能继续供电。
莫芮从头看到尾。她看的是电量页,算的是另一个人能不能回来。“把热单元拿掉!”她说。
洛槿让石砺重算。减掉二点一公斤,进入电量下降不到一个百分点,真正挤占返程的是持续中继和低温保持。重量不是问题,时间才是。
“那就拿掉中继!”
闻昭说:“可以。只送药品、热单元和导索,再返回。”
“后面怎么办?”
“继续找中继!眼下没有第二件能穿过狭窄点并放置它的设备。”
莫芮看向栖禾。“所以你们需要她留下。”
“需要!”闻昭说。
她没有替栖禾把需要改成决定。需要是别人说的,决定得她自己做。
城市回收组在此时识别出设备编号,向莫芮发来具名停止包。停止包会关闭移动、折叠和外部供电,保留人格维持。旧型号没有硬接管链,必须由本地资产端确认才能写入。
莫芮看完,没有按确认。
“我拒绝现在导入!记录我的名字!”
城市页面弹出第二次确认,列出设备扣押、身份审查与供热配给复核。莫芮逐行读完,才按下拒绝。她读完每一行才按,这样拒绝才是她自己做的。她不是因为没有看见后果才留下开口,也没有把自己可能承担的处罚分摊给栖禾。
【机主莫芮:拒绝导入限制区停止包。】
【停止包未执行。人格任务授权仍未取得。】
拒绝锁机只保留了栖禾回答的可能。可能不等于同意……它只是把空白留住了。
裴砚打开任务说明页。
“栖禾,你可以要求重复,也可以不回答!没有回答,只记录未同意。”
“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拒绝,三十四个人会死吗?”
j-00只剩人工呼吸囊按固定节律回弹的声音。那个节律在替一个不能回答的人计时。
闻昭回答:“不知道。”
“第一段会停吗?”
“会。”
“有替代设备吗?”
“现在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说,我一拒绝他们就会死?”
“你的拒绝会增加风险!”闻昭说,“第一段停止和三十四个人死亡之间,还有结构变化、医疗维持、寻找替代和其他人的选择。结果不能提前只落到你身上!”
“如果我同意,能救出他们吗?”
“不能保证!你只建立第一条导向和中继。最窄点仍不能过人,w-00底门关闭,g-c过不了担架,中段支撑也没有建立。”
栖禾处理了六秒。“说明任务边界!”六秒对一具机体很长,长到足够算完一遍还能反悔。
裴砚一项一项读。
她从地面原有开口进入第一转接点,沿已经检视的井壁下降到第一维护龛。携带四件物资,只在完整框边放置。不切割,不支撑,不移动旧吊索,不越过第二处缺失平台。
轮足、折叠、释放和外部供电都由栖禾本人控制。祁岳只按她申请的长度放主索,沈栎看画面与防坠,莫芮调止转索。照夜不接入她的身体。
接触力八牛、主索异常增加三十牛、偏角三度、左关节再次丢位、连续图像中断二十秒,以及栖禾主动停止,任何一项都终止新增动作。
到达后先建立中继。返回和留守分开询问。到时若没有新作答,只准备返回。
栖禾问:“我的名字和选择会公开到哪里?”
叶杳答:“城市事件链、学院值守端、旧社区灾害互助频道。”
“同意公开这个范围。”
回收预案也被完整说明。第一预案沿原索返回。第二预案在转接点扩容后从地面下放回收套。第三预案在w-00底门开启后由下方接近。后两项尚未成立。主索若改作导索,第一预案失效。
“人格保存下限?”
“当前低温保守下限三小时四十分钟。”裴砚说,“这不是回收保证。”
栖禾转向莫芮。“你是否许可这具身体执行进入、放置和返回?”
莫芮看着她。“我反对你留在井里!”
“我问资产许可!”
莫芮的手从肩板移到机体背后那道没有完全盖住的旧划痕上。
“我许可这一次进入、放置和返回!”她说,“留守由你到位置以后自己回答!”
【机主资产许可:进入、放置与返回。】
【机主意见:反对无法保证回收的留守。】
栖禾说:“我同意进入、放置和建立中继!我保留到达后的返回选择!”
人格任务同意由她本人写入。身体损伤风险只覆盖已公开边界,不包含格式化、远程覆盖或将失联记为自愿终止。留守栏保持空白。空白栏留在这里,是因为那件事还没有被问。
沈栎另行确认蛇形检视器的伴随目视任务。它只提供近距画面,不牵引栖禾,也不承担结构支撑。两具民用机没有共同控制线。
外层百叶检修片不在承重链,四处原固定件被逐一拆除,原件编号保留。外侧维修口通过硬框复核,内侧三百八十二毫米乘四百八十四毫米的挤压段保持原状。
三条索具各归一人。祁岳操作回收绞盘,沈栎守画面、防坠自锁器和主索载荷,莫芮握止转索。任何人都不能用索把栖禾硬拖过卡点。索各归一个人,责任就不会被平均掉。
标准回收机向前移动半米,仍停在六米线外。
【检测到未登记人格机体准备进入附属结构。立即停止。】
栖禾确认自己看见了。看见不等于同意,记录也不等于许可。
“记录已收到。”
莫芮问:“还进去吗?”
“进去!”
主索受力。栖禾先把前轮足送进维修口。第一道挤压边缘擦过左肩,接触力四牛,偏角一点一度。
灰色防水套被整齐叠在保温垫上。莫芮的一只脚踩住布角,双手都留给止转索。她只能从沈栎的画面和索上传来的细小振动判断栖禾走到哪里,不能再直接碰到肩板。
“继续二十毫米!”她说。
第二道边缘与第一道错开。栖禾把右前轮足展开六毫米,抵住完整框边,底盘转过七度,再将轮足收回。
左关节回传慢了零点四秒。
她停止。三个地面端同时停住,没有人拉索催她通过。五秒后,位置读头恢复。
“左关节有效!继续十毫米!”
肩板越过最窄处,腹侧药品包擦到冰层,压力片报五牛。栖禾让莫芮回收三毫米止转索,机体上缘下降,载荷回到主索。接触力降到二牛。
“三毫米收到。”莫芮说。
十四秒以后,这句语音才被地面终端转成字符送到地下。栖禾并不依靠地下确认完成姿态修正,她只以本地索长和惯性回传判断动作。维护链提供记录与协作,不冒充实时控制。
后部防坠线接近一处锈管夹,沈栎报停。栖禾收起右后轮足,向左平移四毫米。防坠线从管夹下缘滑过。
“通过。”沈栎说。
成年人和担架都无法跟随。栖禾沿井壁继续下降。地面保留连续画面,k-01仍只收到间隔关键帧。她比任何一个活人都更接近那个龛……地面只能看着。
第一处倾斜平台从下方出现。她没有落上格栅,只用轮足轻触完整井壁,保持悬吊。历史图纸标出的维护龛没有在预计高度出现。
“申请下移四百毫米,只寻找完整框边!”栖禾说。
沈栎确认下方仍在已检视范围。“同意放索。你的停止优先!”
下降二百六十毫米后,灯光照出一条凹进墙面的检修边框。累计放索七点三米,比旧图标高偏差超过一米。边框里塞着冻结滤材,上缘还有两处完整螺孔。
栖禾没有把身体挂上去。她贴上反光标记,将中继底座压到完整混凝土面。低推力扩张垫到二十四牛后自动停止。她没有用自己当锚点。
中继已经固定,尚未通电握手。
闻昭这时才向照夜提出申请:“三分钟链路只读。只看栖禾中继握手前后的公开标量,不接控制,不发指令,到时终止。”
“同意。”照夜说。
栖禾接通中继。第一组握手没有抵达k-01,第二组只有包头。她调整天线,第三组穿过旧管和井道,在w-00上段缓存留下完整校验。
【地面维护端。第一维护龛中继。w-00上段缓存。】
三点链路首次闭合,只能传定长字符、标量和间隔图像。三条线合起来只够说话,不够拉人。
w-00上段第一次返回稳定环境值。井温低于旧图估计,固定端信号衰减却比上一轮缓存小。两项数据只改变后续工具的保温和中继功率预算,没有把底门自动加入开启队列。数据进了页,门没有因为一条读数就打开。
照夜在授权范围内记录握手完整和信号衰减。三分钟到时,她主动报出只读结束,接口随即关闭。后续数据不再进入她的任务页。
栖禾把导索自由端扣进中继下方的陶瓷导环。药品包和局部热单元留在维护龛内侧。热单元使用自身电池维持最低储存温区,没有接入栖禾,也没有被记成患者已经获得补温。
【药品与热单元:存放于第一维护龛。w-00底门开启前,未送达地下医疗点。】
苏衡仍靠人工辅助通气。程屿仍由a区循环热垫维持。地面上的进展没有让这两个读数变好一点。
中继自带电池开始十一分钟计时。十一分钟是它自己的……不是栖禾的。
栖禾若立即返回,导索和物资仍在,中继断电后链路会退回间隔缓存。她若供电留守二十四分钟,返回电量便不再有保守余量。
裴砚开启第二次询问。第二次问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把第一次问大一点。
“栖禾,进入与放置完成。现在只问留守中继。”
“当前可靠剩余?”
“三十五个百分点。其中十八个百分点是人格保存保护储备,任务可用十七。”
“返回要十七,留守二十四分钟要十六。”
“是。”
“转接点扩容时间?”
梁渡回答:“没有可靠总时长。”
“下方回收路线?”
“还没有。”
“失联以后?”
“连续两个握手周期失联,本地定时器切断外部低压口!”裴砚说,“任务按失联终止,不自动动用人格保存储备,位置仍列入回收。”
栖禾叫莫芮的名字。她先叫的是人,不是终端。
莫芮还握着止转索。“我在。”她答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松开手里的索。
“你仍反对?”
“反对!你回来,中继会停,但他们还能继续找办法。你留下,开口若扩不成,我连拉你的角度都没有!”
“我返回以后,第一段会归零吗?”
闻昭说:“导索和物资保留,只失去连续中继!”
“所以留下不是唯一办法!”
“不是。”
“也有真实代价!”
“有。”
栖禾问:“莫芮,我申请这具身体留守二十四分钟。到十八个百分点停止外部供电。你是否许可?”
莫芮闭了一下眼。卷帘撞回导槽,她手里的索轻轻振了一次。那一次振动来自风,不来自井里。
“许可到二十四分钟和十八个百分点!”她说,“我的意见还是反对!”
祁岳确认回收绞盘持续值守,沈栎确认画面与防坠不断人。两个岗位都留人,链路上就没有空着的环节。莫芮把止转索在手腕外绕过一圈,又立即解开,只留在掌心。
“我守索!”她说。
栖禾回答:“记录你的反对,也记录这是我的决定!”
“我知道。”
“我同意留守第一中继位二十四分钟!任务不自动延长,电量到十八个百分点停止外部供电!回收没有保证,我已经听见。”
她说完后,没有立刻接电。栖禾先让三索各回到记录位置,确认主索没有被当成导索使用,防坠自锁器处于待受力状态,止转索刻度与掌心量过的索长基准相合。三项都成立,她才开放外部低压口。她把自己的同意又核了一遍,才照它执行。
栖禾接通外部低压口。中继间隔缩短,w-00上段连续返回环境标量,底门仍然关闭。链路活了,门还是关着。
城市事件链很快给出处置状态。
【民用人格机体未执行停止包。】
【机主具名拒绝。人格主体具名接受未授权救援任务。】
【设备扣押与身份审查:待执行。】
叶杳保留城市处分,也保留两个人不同的回答。栖禾没有被加入三十四名生还者,三条索仍专用于她的回收,改作他用必须重新取得栖禾、莫芮与各操作者确认。处分和同意被放在同一页上,谁也没有盖住谁。
莫芮在止转索上做了一个位置记号。
记号离她的手只有两指宽。风每撞一次卷帘,索都会传来一阵与栖禾无关的轻振。莫芮学会了把两种振动分开,仍没有因此松手。分清之后,她没有松手。
六段接力页仍有四处执行空缺。第一条中继却已经开始计时。空缺和计时同时存在……这就是交接时的现状。
二十三分五十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