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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冉冬青的地图

    冉冬青把三张旧图按在操作台上,压住四角,压的是四块拆下来的垫铁。昨天交给乔霁带回去的那一张只画了路线和类别,门、坡、失效电梯、结冰点、夜里能开的内院,一处都没落。今天要把这些补上。


    四块垫铁是从旧支架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螺孔的痕迹。她压的时候按了按每一块,确认四个角都不会翘起来。四个角都压住,图上的距离才和地上的一样。


    四个角压齐以后,这张图才算有了一个固定的坐标系。四块垫铁的重量把每一个角都压住了。坐标系定下来以后,后面每一笔才有参照。


    废热站里只有北墙那排管子在散热,管壁的温度和人的体温差不多,手贴上去不烫也不凉。屋里没有别的热。她按图的时候戴着半指手套,指尖露在外面,指腹上有一层被热气烘干的裂纹。


    半指手套是为了能捏住铅笔,指尖冷也要露出来。裂纹不深,但一按纸就会留下印子。她把手指蜷起来的时候,指尖还是露在外面。


    印子很淡,不沾手,但按在图上就会留在那一格的位置上。


    外面有人敲门。她拉开门,冷气先从门缝里挤进来,后进来的是人。冷气先进来,她没有回头。


    门开的角度只有一肩宽,人进来要侧一下身。三个人进来,门开了三次。每开一次进一个,谁也没有让门多开一点。


    三次开门……屋里的温度掉了三回。谁也没有去关门,最后进来的人把门带上了。门带上以后,掉下去的温度没有回来。


    废热站东片的联络人带了三十几页手写纸,用一根橡皮筋勒着。桥下旧居片的联络人只带了一张图,图上的院墙用了两种颜色。南坡安置楼来的是个女的,走进来先说了一句:电梯停运以后我们那边所有账都得算两遍。


    三种带法对应三个片区,第一句话就把差别摆出来了。带纸的那一个把纸抱在胸前,没有放下。纸抱在胸前,等于把那个片区先摆在了前面。


    抱在胸前的那叠纸,最上面一页的角是卷起来的。


    “图先不拼!”冉冬青说,“你们这三张图上的门都不一样,拼不上。”


    三张图的编号规则不同,同一扇门在三个片区的表上有三个叫法。


    三个叫法都对……也都不通用,只好先放在一边。


    “不拼怎么算数。”


    “不拼也能算!你们一家一家报,报门、报坡、报失效电梯、报结冰的地方、报夜里能开的内院。报完我再拼。”


    五样东西都落在具体的构件上,不落在人身上。这一点她放在句子的最后说。


    她把这个条件放在最后,是为了先听完三家各自报什么。


    “报总人数快!”东片那个说。


    “总人数我今天早上已经拿到三个版本的!”冉冬青说,“三个版本差的不多,加起来没用。我要的是你们那栋楼的三级台阶是不是斜的,门洞过不过得去一台推车。”


    差得不多,是三个版本最麻烦的地方。她说完把三张纸推回台子中间。


    推回中间,意思是这三张先不当依据,只作一份对照。


    她把三张图推到台子一头,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新图,尺寸比三张旧图都大,边角还带着卷痕。这张图没有名字,没有门牌,只有三个色块的印子。


    三个色块的印子是油印的,用手蹭不掉。纸的边上有一道折过的痕,说明它被卷起来过。


    被卷过的图铺开以后,中间比两边高一点,铅笔容易打滑。


    乔霁是第五个到的。她带着一叠逐门核验页,页角被手套磨白了一圈,进屋以后没有坐,直接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放在台子上。


    她一进门就抽纸,说明这一页她在路上就准备好了。抽出来的时候纸角也带起了一张。


    带起来的那一张,她顺手按了回去,没有看内容。


    “三个样本点我都走完了!”她说,“先报一个错的。”


    先说错的那一个,是这一叠纸的用法。她把纸按在台面上,没有推给任何人。


    纸按在台面上,谁想翻……都得先从她手边过一遍。这是她的习惯,不是规矩。


    “报!”


    “废热站东片有一段楼梯,之前在表上算可步行。”乔霁说,“我今天早上走了一遍,扶手结的冰比台阶上的厚,一只手扶不住,两手都扶就没人拎东西。这一段要改。”


    她说的是这一段的物理条件,不是这一段的长度。难处在扶手,不在脚下。


    扶手结冰比台阶结冰更难处理,因为手是这一段上唯一的支撑。


    “改成哪一类。”


    “改成需要辅助!”


    四个字改一个分类,牵动的是整张图的容量。她说的时候没有看冉冬青。


    改的是她自己昨天报上去的那一项,她没有绕过去。


    冉冬青拿铅笔在图上那一段画了一道,画完没有立刻放下铅笔。


    铅笔停在图上,是她在算改这一笔的代价。图例旁边还有三个空着的格子。


    三个空格子留着,是给后面可能要加的东西预留的。


    “改这一类要加人!”她说,“加人要减别的!”


    这一句是这一间屋子里今天的第一条规则。她说完才把铅笔放回台子上。


    规则定完,后面所有的加法都要先找出一个减项来。


    “知道!”乔霁说,“我把并行的两段路也标出来了。南坡那一段的通道按单人算的,实际上两个人并排走不了,人多了要排队,排队就是在冷里站着。”


    排队也要算进时长,这一条不在任何表上。她把两段路画在自己的核验页边上。


    画在边上,是因为这两段还没有进图,只是先落在纸上。


    冉冬青把这一条也画上去。她在图例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新增分类不等于运力增加,每加一人要同时减去一处理论容量。


    这一行小字后来被三个片区各自抄了一遍。她写的时候没有抬头,任谁也没有打断。


    三个片区各抄一遍,抄的是同一句话,理解得却不完全一样。


    闻昭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人了。她进门先看了一下台子上那张新图,又看了一下四块垫铁,没有问图的来源。


    她先看图,再压图的物件,最后才看人。进屋的时候她把机械尺留在了内袋里。


    机械尺没有拿出来,是因为今天她不是来签字的。


    “我手上只有需求图。”她说,“按楼栋的,不到户。楼栋对不上你们这个画法,你们这里分的是门和坡。”


    两套分法对不上,不是谁画错了。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把图层铺开了一角。


    铺开那一角,是让对方看见这一层上没有名字。


    “对不上是正常的!”冉冬青说,“你那张图上是有人住的地方,我这张图上是人怎么走。两张图叠起来才能用。”


    一句有人住,一句人怎么走,两张图的区别就这么大。她把新图往闻昭那边挪了两寸。


    挪这两寸,是想让那两张图叠上来试一次。


    “我需要你这一层里的三个数。”闻昭把去标识化需求图层铺在台子另一头,“公共轨道到站以后车厢门多宽,集中车辆车身多宽,换乘点外面在零下的风里能待多久。”


    这些数乔霁已经量过,报得很快。冉冬青把它们写在图的边上。写字的时候她的手停在最后一个数上。


    前两个数是设备参数,第三个数是时间。时间那个数没有现成的来源。


    没有来源的数只能先空着,谁也不能先替它填上。


    “这个数有问题!”她说。


    她没有先说完再改,而是一发现就停笔。笔尖停在那个数的右边,没有落下去。


    停笔这个动作,比说一句话来得更快。


    “哪个。”


    “换乘点能待多久。”冉冬青说,“你们按静止算的。人到了点上不是静止的,有人要在那儿等车,等到车来还要装一遍。装一遍要开门,门一开温度掉得比写的快。”


    她说完把铅笔移到那个数上,等一个答复。屋里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是三个联络人手里的动作,他们没有一个人插话。


    闻昭看着那个数,没有反驳。她让冉冬青把“静止”两个字划掉,改成装载条件下的时长,后面注明由现场实测填写。


    划掉两个字比改一个数更彻底。改完之后这一栏没有数字,只有一行条件。


    一行条件如果填不上,这一栏就整栏空着,谁也不能替它填。


    两张图叠起来以后,对不上的地方开始出来。需求图上是十二号楼,三百多户。路线图上那一栋只有一个门,门里是一段八级台阶,台阶下面还堆着两辆废弃的推车架。闻昭在需求图层上标了一个点,问这个点的人怎么出去。


    一个点代表几百户,出口却只有一个。那两辆废弃的推车架还堵在台阶下面,没有挪走。


    台阶下面那两辆推车架是从别处搬来的,登记册上没有它们。


    “从边门绕!”乔霁说,“边门在另一栋楼里管着,钥匙不在十二号楼。”


    钥匙在谁手上,决定了这条路今天算不算数。她说这话的时候拿出了另一张纸。


    另一张纸上是边门的开闭时间,字是别人写的。


    “钥匙算不算这条路上的条件。”


    她问的是分类,不是钥匙本身。问完她把手指从那个点上抬起来。


    手指抬起来了,那个点还留在图层上。


    “算!”冉冬青说,“写进时段栏:边门开放时间由另一栋的联络人提供,晚上十一点以后不开。”


    十一点以后不开,等于这一条路只在白天存在。她把这一条写在台阶那一格的旁边。


    写在格子旁边而不写进格子,是因为格子里的位置不够了。


    “我那一层写不了这些。”闻昭说,“我只能看到有多少户需要辅助,看不到钥匙几点收。”


    她的图层和这一层之间,隔着一道权限。她说的是自己的边界,不是别人的过失。


    边界说出来以后,两张图层就可以叠在一起试了。


    “所以我把这一层给你!”冉冬青说,“你今天带走的只有这一层,不带走哪家哪户。”


    给的是走法,不是名单,这一条她说得很清楚。她说完把铅笔横在图例的下沿。


    横在图例的下沿,等于替这一层划了一个范围出来。


    北墙的管子响了一声,是循环水在转弯。屋里的气温没有变,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收了一点。


    响声是设备正常工作的声音,人却都停了一下。停完之后接着说的是南坡那边的事。


    接着说的是南坡,说明这一件事没有被那一声打断。


    设备间那头传来一段新的读数,冉冬青过去看了一眼回来。


    读数来自设备间的一块旧屏,屏上有两条线,一条是压力,一条是流量。她看完没有记录,只回来报结论。


    “南坡的货梯能用!”她说,“载两个人,一次上去要九十秒,一天按八小时算也就是三百二十趟。这两百来号人全用货梯,光排他们就占掉两个多小时!”


    三百二十趟是理论值,中间不算停机和换班。她把这个数写在图上,又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两天不够!”南坡的联络人立刻说,“六十六小时以后就断热了。”


    她说的是六十六小时,不是三天。同一件事用小时说,比用天说紧得多。


    “所以不能全靠货梯!”冉冬青说,“你那边能自己走的先走,货梯先给最上面两层。”


    这个顺序是按楼层排的,不是按人排的。楼层是图上本来就有的东西,排起来不用问谁。


    南坡的联络人报了另一组数:最上面两层一共二十七户,其中十一户需要用货梯,其余十六户可以走楼梯,但楼梯在夜里没有扶手灯。冉冬青把这些全部写在图上,边写边说:能走楼梯的人要算进第一类,但是要加一条限制,只能在白天走。这一条写上去以后,第一类的容量当天就少了一截。


    三个数报完……图上的第一类当日就多了一条白天限制。这一条限制减掉的,正是白天那几个小时。


    白天那几个小时,恰好是这条街上一天里最暖的时候。这一条减得很疼,但没人把它划掉。


    “你看。”她对那三个联络人说,“加一条限制就是减一点容量。谁要加东西,先说减什么!”


    她把铅笔举了起来,让三个人都看见笔尖落在哪一格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等于默认了这一条规则从今天起生效。铅笔这才落下去。


    三处联络人在下午开始争。 东片说他们最近,走路就到换乘点,先装他们的。桥下说他们的内院能进车,一车能装六个,先装他们的省时间。南坡说他们最远,先不定他们的顺序就等于最后装他们,电梯还停着。


    三套说法各自成立……也各自少说了一样东西。少的那一样,都在别人家的表上。


    在别人家的表上,就说明这三套说法没有一套是看全了以后再说的。


    “都按你们的说法,就是三套顺序!”冉冬青说,“三套顺序同时用,车先被东片占住,桥下的内院空着,南坡的人一直在楼里等。”


    她把三个后果按顺序摆出来,说完看了看那三个人,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接话……是因为三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让出一步。这一步谁也没有让。


    “那就按医疗等级排!”闻昭说,“第三类先走,第二类第二,第一类最后。”


    这是一个干净的办法,也是最容易向场外解释的办法。她说完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不行!”冉冬青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加任何前缀,也没有先解释理由。


    说得快,是因为这一条她在这间屋子里早就想清楚了,只是等到了这个时候。


    她把铅笔横在图上。


    铅笔横过来的时候,正好压住三个色块交界的那一块空白。


    “按医疗等级排,我就得先知道谁是第三类。”她说,“你要知道谁是第三类,就得知道谁在用什么设备。这一栏一填上名字,这张图就不是路线图了,是名单。”


    路线图和名单之间只隔着一栏,那一栏叫姓名。填上它,这张图的功能就变了。


    功能一变,这张图就不能再贴在墙上给所有人看。它得收进柜子里。


    乔霁把逐门核验页翻到后面,抽出三张纸。


    这三张纸是从本子后面撕下来的,边口不齐,但每一张都写了标题。


    三张纸的标题写的都是片区名,一个具体的人名也没有出现。


    “按风险分车,不按人来分!”她说,“公共换乘点和共享载具按风险分配,每辆车装谁由现场的陪护人手定。手推载具从哪儿来、陪护有几个人,这几样你们自己报,报多少算多少!”


    她把分配的对象从人换成了车、通道和人手。这样换完,图上就不需要出现名字。


    换完以后……先装谁由东西决定,不由任何一个坐在屋里的人决定。


    东片报了两辆手推车,八个人。桥下报了内院能进车的三个小时和五个人的班次。南坡报了一台还能用的货梯和四个愿意跟车的人。三张纸上的东西加起来不够,但顺序的问题解决了:先装谁不是由街区决定,是由这几样东西落在哪里决定。


    三个片区报上来的东西加起来不够,这个事实没有被掩掉,也没有被谁补上。


    不够就是不够,图上写着……在场的人都看得见,谁也不打算替它圆过去。


    “各户走不走,还是各户自己定。”冉冬青说,“你们三家能定的是路和时段,不能替人签字!”


    这一句她今天说了两次。第二次说的时候,她把每个字都放慢了。


    放慢是因为这一句说完,这一节就算散了,剩下的没有第二轮。


    “知道!”南坡那个说,“我也不会替人签。”


    她答得很干脆,答完又低头补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


    那一句她自己知道是什么,别人都不知道,记录里也没有这一行。她说完就把手插回了兜里。


    “还有一条!”冉冬青说,“今天报上来的人,明天可以撤。谁来撤谁自己说,撤掉的那一条不许留在图例里!保管人那边要单开一栏,写清谁在什么时候撤的,撤回以后这一条只当不存在!”


    撤回这一条是她自己加的,不在任何一份上级要求里。她把它放在了最后说。


    放在最后,是因为这一条最容易被跳过,也最需要说在前面一点的位置。


    “撤了以后我们怎么算运力。”东片那个问。


    他问的是运力,问的时候手在纸边上摩了两下,纸角被搓起一点。


    纸角搓起来,说明他自己也觉得这一问不好问出口。


    “就是少一个人。”冉冬青说,“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份热量!你别拿已经报了这四个字当理由去要。”


    这一句她说得很重,重音落在那四个字上。屋里没有人再开口。


    没有人再开口,撤回这一条就算定了。她把它抄到了图例的最后一行。


    废热站东片那个联络人临走前把那叠手写纸留下了。他说这三十几页他抄了三遍,抄错的地方都划掉了,划掉的地方是两户人家自己来撤的。他把橡皮筋解开,把划掉的两页抽出来,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剩下的留在台子上。


    抽出来的那两页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解释划掉的是什么。


    那两页纸在他大衣口袋里,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谁也没有去要。


    “撤掉的那两户我不报!”他说,“他们说等一等再定,我先按没报算。”


    按没报算,等于他当场把这两户从图上摘了出去,只留在自己的口袋里。


    天色暗下来以后,冉冬青在那张大图的下沿加了一栏新东西。


    新栏加在下沿,位置在三个色块之外,说明它不属于原来的三类。


    那一栏里只有三类物资。第一类叫脑舱维持药物,写的是地点、最低保存温度、补给间隔、中断后果。第二类叫低温机械润滑剂,写的是同样的四项。第三类叫真皮营养液,写的还是四项。


    三类物资共用同一张表头,四项字段的位置完全一样。这样抄的人不会写错行。


    她没有写任何姓名,没有写任何设备的编号,也没有写这些物资对应哪几栋楼。


    这一栏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指认的对象,只有药名、温度和间隔。


    闻昭看了很久。


    她看这一栏的时间,比看前面两栏加起来还要长,中间没有翻页。


    “这一栏和撤离没关系!”她说。


    她说的是分类上的关系,不是这一栏重不重要。说完她等着被纠正。


    “有关系!”冉冬青说,“这几样断了,人就走不了。走不了的人在你的三类里排在第二和第三之间,你排不出来。”


    第二和第三之间,是这张图上没有画出来的一格。它对不上任何一个色块。


    “我要确认它们属不属于医疗最低线!”


    这一句是她必须问的。问完这一句,后面才有能写的字。


    “你可以让医疗席远程核!”冉冬青说,“洛槿可以看需求,看温度,看中断以后多久出事。她不看编号,也不看人。”


    她把核验的边界先说了出来,然后才说让谁来看。顺序不能反。


    “为什么不看。”


    这一问是替不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问的,不是替她自己问的。问完她把手从图上收了回去。


    “因为这一栏一旦接上编号,下一步就是接上身份。”冉冬青说,“接上身份,这些人就变成了可以被点名的人。他们要的是有人把药送上去,不是被点出来!”


    把药送上去和被人点出来,中间只隔着一串编号,没有别的。这一句她说的很平。


    闻昭在那一栏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原本打算说的话是关于路线安全:不知道身体参数就没法算清楚在中转点上要停多久,停多久就要多少热量。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说出后半句。


    前半句是技术问题,后半句是权限问题。她两句话之间停了很久,长得能听见泵声。


    “先按功能需求记!”她说,“记最低保存温度、补给间隔和停止条件!要不要扩大披露,由需要这些物资的人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决定都行。”


    她把扩大披露的决定权交了出去,交的时限也一并写明了。这一句没有加任何条件。


    冉冬青把这一行写进图例。写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她写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一笔一笔来,写完还回头看了一眼。


    洛槿的远程核验在晚上七点多回来,三栏全部通过,附了一条要求:中断后果栏里要写明哪些情况属于连续性中断,哪些属于短暂停顿,两者不能用同一句话。


    核验通过的是那三栏,附带上来的这一条才是真正的难处。难在两种词义的界线。


    冉冬青照着这条要求把三栏重写了一遍。她给每一栏都加了一行:连续中断超过多久会出现不可逆的变化,短暂停顿的容许时间是多少,谁在现场判断这两种情况。写完她把这三行读给闻昭听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每一行后面都留了让对方插话的空档。两处空档都没有被用上。


    三行分别写在三栏下面……格式完全一样,字数也接近。她读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这三行我看不懂!”闻昭说,“我不知道什么算不可逆。”


    她把看不懂这三个字说在了最前面,没有先夸这一栏做得细。


    “我也看不懂!”冉冬青说,“所以我只写能写的那部分:什么时候断、断了多久、谁来喊停。看的人自己判断!”


    她把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部分也写在纸上,只是没有占正栏。正栏留给了能核的东西。


    “谁来喊停这一栏,填的是名字吗。”


    她问的是这一栏的填法,而不是这一栏要写谁。问完她把笔放下了。


    “填的是岗位!”冉冬青说,“夜里是废热站的值守,白天是街区医疗点。名字不进图,岗位进图!”


    这两句话后来成了这一栏的格式,也成了三份副本的共同写法。


    岗位可以换人,名字不能换。这是她选岗位而不选名字的全部原因。


    闻昭把这一条抄进自己的备注。她抄的时候想起那份被退回的申请:那张纸退回来的原因,是缺一份正式通知。她今天要做的事比那份申请小得多,但也只有一件事能做成,就是把图上的这一栏写成不靠名字也能执行的样子。


    退回和进图,两件事中间隔了整整一夜。她抄完这一条,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图在第六十六小时之前誊完。


    誊图用了三个人手,两份手抄,一份过印。三份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三份副本。一份留在废热站,一份交给乔霁,一份交到街区保管人手里。冉冬青把三份图的页数核了一遍,每份都一样。她原来习惯把联系人全记在自己脑子里,哪家有老人,哪家能开门,哪家出车。今天她把其中一层交了出去,留下的是身份那一层。


    交出去的是走法,留下来的是人。这两样东西她第一次分开拿。


    “三种走法。”她在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能自己走的,需要人扶或者抬的,离开连续设备就不行的。”


    这一行等于图的抬头……却写在整张纸的最下面。她写完把尺子挪开了。


    三个片区已经完成撤离核验的人是两万八千人。第二类和第三类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人。


    两个数之间没有写比例,也没有写覆盖,只有一个合计。它占了图上一格半。


    她写完这个数,把铅笔放回台子上。笔身被手心的温度焐得有点滑。


    这支铅笔今天在图上走了一整天,笔尖已经短了一截,木杆上有一圈压痕。


    就在这个时候,东栈四区的灯一起灭了三格。


    灭的是街对面那一排窗,不是整个片区,也不是这一间屋子。


    不是全灭。街对面那排窗,从上往下黑了三格,剩下最下面一格还亮着,亮了十几秒,也黑了。废热站的循环泵提前启动了备用回路,嗡嗡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比平时重。冉冬青低头看了一下泵的读数,输入压力已经在往下走。


    三格是从上往下黑的,这个顺序说明切的是负荷,不是出了故障。


    表上写的时刻是这一刻。主热源按表切断了。


    表上的时刻是提前写好的。她认得这一行的格式,之前演习用过同一个表。


    乔霁站在门口,手套还戴在手上,没有摘。她数了一下那排窗黑掉的格数,数完在逐门核验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二十二点四十一分,东栈四区沿街照明与热源同时失电,确认方式为目视。


    她没有掀开腕页去查系统记录,也没有等任何一条回执。


    “这一行我加的是目视!”她说,“不是系统回执。”


    目视和回执是两种不同的证据,她主动把自己放在了低的那一档。


    “写清楚就好!”冉冬青说,“明天有人问,你答得出你在哪儿看的。”


    答得出自己在哪儿看的,就是这一行的全部要求。别的都不用写。


    闻昭那边接到了街区保管人的消息。保管人只发了一句话:需求图已经更新到第二次核验版本,实名层不动,她要看新版本的路线叠加图,需要另外提一次申请,理由是本次核对涉及新增分类。闻昭回了一句:明天上午提。她把这条对话也存进了自己的备注,没有抱怨。


    又一条申请,又一份理由,她只回了五个字,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闻昭的腕页响了一声。消息来自核心环,走的是公共通道,标题很长:


    响的是公共通道的提示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一条专用线。


    【关于人格隔离位远程停机测试申请的受理告知】


    正文只有三行。委员会要求在证据窗口结束前完成一次远程停机测试,测试通过与否,与外部通行许可的审发一并评定。测试申请已送照夜本人,等待本人作答。她的证据窗口还剩约十八小时。


    三行里有两件事被绑在了一起:测试,和许可。绑它的词是一并评定。


    冉冬青把腕页合上。


    她合上腕页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劝一句话。


    “图先别收!”她对乔霁说,“他们把灯那排叫切断表,表上是六十六小时。图上是三千二百四十人。这两样东西今天开始要在同一张桌子上摆!”


    两样东西今天第一次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前一样是时间,后一样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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