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轨入口的缓冲区里现在有三样东西是新的:一段加了防滑面的斜坡、一根从顶棚垂下来的牵引钢索、和一间用旧保温板搭的等候棚。
斜坡的防滑面是碎粒压进涂层里做出来的,脚踩上去会响,响过之后鞋底会蹭下一层灰。
乔霁把三张回执钉在棚子的墙上,按时间从早到晚排开。
钉子是四颗,钉在四个角上。风从板缝里钻进来的时候,纸只会响,不会掀起来。
第一张是第十三天的试走回执。首轮带人试走在坡段停下来,原因是牵引模块过热,温度报数写在回执上,后面跟着一句话:全组按六十八分钟回撤线退回,无人受伤,路线未标绿。
回执上那个温度报数被人用铅笔圈过一次。圈是梁渡画的,圈线压着数字的下沿。
第二张是第十九天的班表。那一天梁渡连上了两个夜班,在换电预警响过一次之后没有看见第二次。班表改版把连续值守上限写死,改版说明里只有一句:出现一次漏看即改,不等第二次。
班表的格子里有两次换电记录。第一次写在格内,第二次那一格是空的,空格比写字的地方更显眼。
“这一条是我漏的。”梁渡说,“我没资格替它写理由。”
第三张是第二十三天的签字移交。东栈四区路线代表席把本次路线变更的签字职责交给乔霁,末尾一行写着:未公开联系人与隐藏入口仍由冉冬青保管,不因移交而转移。
移交那一栏有两个签名。前一个签得深,笔尖扎进纸里。后一个签得浅,落笔之前停过一次……
“这三张为什么钉在最外面。”有人问。
“因为它们是最难看的。”乔霁说,“好看的不钉,怕忘!”
集结点摆了两张表,用途不一样。
第一张叫私人自保容量。它只登记一件事:某一台机体要为本户成员完成去程、回程和最低设备维持,需要多少能量和多少个座位。这一张不进公共征用池。公开端只显示这一台已经占用的容量和时段,不显示病历,不显示用途。
这一张上目前只有三行有效记录。三行都是手写的,格线是铅笔画的,画得不直。
第二张叫自愿公共容量。它逐台列:可提供的座位、载重、任务时段、撤回截止点、回程保留、以及故障之后由谁承担替代责任。
这一张下面还空着大半个板面。留着空格是要人往上写,不是要人往上看。
两张表下面各贴了一段说明,说明写的是谁能签哪一栏。
没有人格的设备,由合法持有人授权本次任务。有人格的机体,由人格主体自己确认参与。登记持有人只确认财产维修条件、费用承担和任务结束后的部件处置。说明最后一句是:任何一方都不能越过自己的范围代签。
“这一句要给谁看。”梁渡问。
“给我们自己看。”乔霁说,“上次那张表就是把两个签名合成了一个,才算出七成!”
一名私家运输设备的持有人来得最早。他没有人格设备,登记在他名下。家里有一位成员依赖持续设备,他保留回程电量是有理由的。
他的设备停在缓冲区外沿,车身有两道补过的漆,补的颜色比原来的深一层。
“我要进第一时段!”他说,“家里的电池只够来回一趟,晚了就没电了!”
“你的自保容量我记了。”乔霁说,“现在记进第一张表。”
“那第一时段呢。”
“第一时段还没授权。”乔霁说,“我只授权已经确认过的时段。你要占,得等公共席位开了,按撤回截止点排。”
“我家里等不了!”
“我理解你等不了。”她说,“你家里的事在第一张表上已经成立,我不动它。但第一时段现在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你!”
他没有再争。乔霁把他的自保容量抄进第一张表,在备注栏里写:该户回程电量需求成立,第一时段未授权,不得以有车身份占队。
他走的时候把排号纸折了一次,折痕压在号码上。走到棚子外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
“愿意贡献第二次往返吗。”
“等我家人到缓冲站,我看电量再说。”
“那就到那时候再签。”乔霁说,“不是现在!”
梁渡把一具空载回撤机从可载人数量里划掉的时候,现场有人直接问他。
他手里是一支铅笔。划掉那个字的时候他没有擦,铅笔道留在原处,谁都看得见原来写的是什么。
“少一个位子,可能就有人留在白潮里!”
梁渡没有说安全第一。他把第六十八分钟的回撤线和单向盲段画在板上,画完问了一句。
画线的时候他先量的不是距离,是时间。回撤线那一端他标了一个数字,六十八。
“这一具撤掉,第一轮少一个位子!这一具留着,一次故障要堵掉后面全部批次。你们要哪一个。”
“万一不故障呢。”
“我算过不故障的情况。”梁渡说,“不故障的时候它也白跑一趟!白跑一趟的成本是一个位子,故障的成本是全部。”
现场安静了几秒。有人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
那名质疑的人最后说:“那就留着!”
宋垣是第六个到的。
登记资料上的照片是前几年拍的,头发比现在多,衣服也比现在厚。
他六十八岁,东栈四区老住户,登记资料上写着室内可短暂站立。他手里拎着一只旧工具盒,铜扣已经换过两次,盒盖上有几道划痕。他把盒子放在脚边,先开口。
工具盒里的工具按长短排,最长的一把横着放,两头都抵着盒壁。
“我在步行组。”他说,“我走得慢一点,能走!”
“你要带这个盒子。”乔霁看着那只盒子。
“是。新暖点那边有几户门锁冻住过,我会修。工具我自己背,不让别人替我拿!”
“盒子多重。”
“十一斤。”
乔霁把盒子提起来掂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地上。她在队列表上找到他的名字,把他放在可步行那一组。
她把盒盖关严,铜扣扣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扣子咬合的地方已经磨出一道亮边……
试走开始是在半小时后。前二十余米他走得还行,步幅均匀。坡段入口前的那一段保温地垫铺得不平,地垫下面压着一根旧管线,凸起半寸,正好落在他右脚落点那一侧。他迈步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拖出一条浅印,跟着第二下又拖了一条。
他走得慢,落点却很齐,每一步都踩在差不多同一条线上。问题不在整齐,在抬脚那一下。
陪同的人想上去扶,乔霁先喊了停。
“先别扶!”她说,“让他自己走三步我看看。”
宋垣自己走了三步,第二步开始,他的右脚每一次都拖到地垫,膝盖往外闪了一下。第三步走完他站住,喘了几口。
他站住的地方正对着坡段入口。入口后面的坡度从地上看不出来,要从侧面看才看得出它一直在往上。
“我陪他走。”陪同的人说。
“你陪他走,你就得从后面的队里撤出来!”乔霁说,“而且他这一段是长坡,不是二十米。二十米你能扶,一百九十个他不行。”
“那怎么办。”
乔霁蹲下来,把队列表展开在膝盖上。她没有马上改,先问了宋垣一句。
队列表摊开以后有两页。第一页是名单,第二页是修改栏,她翻到第二页,笔尖悬在那一栏上面……
“你自己觉得能走完吗。”
“走不完。”宋垣说,“二十米可以,长坡不行。”
“工具盒呢。”
“盒子重,但盒子不是我的腿。”他说,“你别拿盒子当理由!”
乔霁在表上把宋垣从可步行改到需辅助移动。她在修改栏里打了三个字段:修改人、观察依据、对后续席位的影响。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段,系统自动跳出一行默认理由:
那一行字是浅灰色的。系统给的默认选项都能点选,也都能覆盖。
【本人主动退出步行组。】
“这一行不对!”宋垣说。
“我知道不对。”
“我要留在上面!”他说,“写清楚,是你们分错了,不是我不走!”
乔霁把那一行默认理由删掉。她没有留下一个折中版本,而是把三样东西一起归进这一份记录:原始的错误分类、现场修正、以及宋垣本人的异议原文。异议原文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记录应写为路线组误判,不写本人主动退出。
删之前她先把那一行抄在纸上,抄完才按删除。抄下来的那张纸夹进了记录背面。
“第二句是:我不是拒绝撤离!”
改完以后,她在表上写第二项:工具盒转入标有宋垣姓名的公共材料雪橇,不拿它交换转运位置。写完她抬头。
雪橇是公共材料用的,两边有挡板,标牌挂在前面。写名字用的是记号笔,写在标牌上擦不掉。
“你的盒子跟材料走,不跟你走。”她说,“你不用为了盒子让谁多等一班,也不会因为给了盒子就排到前面。”
“那我现在排哪儿。”
“辅助载具待位。”乔霁说,“待位就是待位!改分类不自动给你第一顺位。”
宋垣把盒子交出去的时候,把铜扣扣上又按了一下,才松手。他自己走到等待棚里坐下。
坐下的动作分了两次。第一次他撑住膝,站直了一半,停了一下。第二次才把身体落到凳面上。坐下以后他先把右脚往前伸了一点,让脚后跟离地,把小腿放松开,然后才伸手去够旁边的水壶。
“脚疼吗。”乔霁问。
“不疼。”他说,“就是不听使唤。”
他把这句话说完,又补了一句:等哪一班能走,他跟着走。乔霁把这两句都记进修改栏的备注,没有改写。
备注栏只有三行。她写完以后还剩半行,剩下的那半行她留空,没有补任何话。
洛槿的医疗分级回执在中午前回来,只有一条:旧脑卒中后右侧肌力与平衡下降,长坡段完成风险高,需辅助移动。回执末尾注明:本回执只用于本次转运分级,不扩写其他病史。
回执上的字是打印的,只有一处是手写补填,写在移动风险那一栏后面,笔画很轻。
乔霁把回执归进记录,没有把它当成自己的背书。她在修改栏里补了一句:本次分级修正由路线组提出,依据为现场观察,医疗回执仅确认移动风险。回执编进附件,排在第三位,前面是试走记录和班表。
第二批的容量表在下午重新算了一遍。重算不是重新排位,只是把电源那一栏逐台核对。
上一轮抢购失去的储热模块在这里兑现。两具护理舱里只有一具补到了合格回程电源,另一具补了两周,仍缺一块符合电压要求的模块。它的排位很靠前,但电源不合格。乔霁没有因为它排在前面就让它进。
排第三的那一具护理舱挂的是黄边排位卡。黄边说明排序靠前,不说明电源合格……
“这一次先不带它!”她说。
“它排第三!”
“排第三也得合格!”乔霁说,“电源不合规,不是勇敢,是往里塞人!”
一名已经完成家庭转移的无人格运输设备持有人提出:他可以在第二次往返里空出一个座位。
“你家里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他说,“我家人昨天到了缓冲站。空出来的这一个位子我可以给。”
乔霁把这条写进自愿公共表,写明任务时段、撤回截止点、回程保留和故障后的替代责任。写完之后她在表格最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注了一句:本条为一个席位,不覆盖护理舱、电源与回撤机的结构性缺口。
写完她在那道线下面空出一行。空出来的那一行不给任何人签,留着以后有人要加条件时再动……
“你这一句要写吗。”那名持有人问。
“要写。”乔霁说,“不然明天有人会拿这一个位子去证明缺口已经填上了。”
两张表完成之后,乔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之前那个七成的数改了写法。
公开板上原来的那一行写的是第一轮可转移一万九千六百人、约占母体七成。她把它改成:条件理论上限,全部承诺兑现时的上限,不是可执行比例。
旧的那一行没有擦掉,只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留着原来的字,谁都能看出改之前写的是什么。
改完她在下面加了两行:第一轮当前实际席位与本轮缺口,按逐台确认结果填写。缺口不以百分比表示。
梁渡把第一批的实际席位报上来。数字比原来那一行小,而且小得具体:窄体载具两台,其中一台只能带一位需辅助者。坡段固定材料未达安全时限,全程暂时不能开通。一名自愿提供席位的持有人已经写明撤回条件。报数的时候他没有念百分比,念的是台数和人数。
“先把人员和窄体载具预置到入口缓冲区!”乔霁说,“等坡段固定材料到时限再开全程。”
气象修正是在傍晚到的。
气象单上盖的是区域站的章。章是圆的,盖在最后一行数上,边角压过了纸上的横线。
区域气象站把强白潮的到达时刻重算了一遍。重算用的是同一台设备、同一批历史数据,改的只有季节模型的参数。修正后的三个数只留三个行动时点:前缘在二十九小时四十分后触及边缘环。主峰约三十三小时后到达。比原季节模型提前十八天。
乔霁看完这三个数,先做的不是通知开会,而是把废轨的时间表调出来对时间。坡段固定材料的最早安全放行时间是三十小时五十分。
她把这单和时刻表并排放着,左边是气象,右边是材料。两个时间不在同一张纸上,却在同一条线上。
两个数一减,剩下六十分钟零十分。
前缘会比路线安全放行早一小时十分抵达。实际过轨只能夹在前缘与主峰之间。
“不标绿!”她说。
“有的组已经在等了。”梁渡说,“前面标绿的那一条现在等于作废,要不要让他们先走一部分。”
“不标!”乔霁把表推到公开板上,“材料没到时限就是没到!让谁先过都不是理由,因为过不去。”
她把三样东西同时推上板:两张容量表、宋垣要求保留的错误分级记录、白潮时钟。三样并排,谁都能看。
然后她做了今天最后一件事:把重新确认拆开。
没有人格的设备,由合法持有人重新确认本次任务。有人格的机体,由人格主体重新确认是否参与、参与多久、什么时候撤回。登记持有人只重新确认财产维修条件和费用边界。
“为什么要分开重签。”梁渡问。
“因为白潮提前了。”乔霁说,“条件变了,原来的同意就不算数了。人和机器不是一件事,所以他们不在一张纸上签!”
到夜里,公开板上的确认栏开始变化。
确认栏是一行一行亮的。亮一行,停一会,再亮下一行,停的那一会比亮的时候更长。
第一份亮起的记录是撤回:一台有人格的机体撤回了本次任务参与,理由写在撤回栏里,只有一句:条件变化,需要重新判断。撤回栏下面还有一栏,写着是否需要重新评估,那一栏是空的。
第二份紧跟着亮起,是授权:一名无人格设备的持有人把公共往返从一次加到两次,撤回条件照旧。
两种选择同时挂在同一块板上。乔霁看了一会,没有在上面加任何批注。
撤回那一行的字是白的,授权那一行的字是黑的。两种颜色并排挂着,中间只隔一条格线……
两台移动热站也复核了一次。
复核的范围写得很窄:只复核被强白潮提前改变的启动时刻。
设备责任人先确认能在新时刻接入。东栈四区公共路线代表席随后确认登记节点和本轮用途仍然成立。闻澜以公共资源签发人的身份更新了启动时间。
额度、期限、回撤条件和合法范围四条,全部引用原来那一份签发,没有一条被改写,也没有因为白潮提前而扩大。四条后面各有一个引用编号,编号都指回同一份签发。
复核单送到乔霁手上的时候,她把三份签字看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接收那一栏。
复核单一共三页。前两页是签字,第三页只有一栏,栏名写着接收……
同一时刻,另一份东西进了她的页面。那是核心环的负荷页,她本来没有权限看全部,只能看公开摘要。摘要上有一条曲线在往下走,那条曲线叫主热压。
摘要页看得到曲线,看不到曲线的取值表。页角有一行小字,写着本页不构成对外的负荷承诺。
她先看的是时间。那条曲线开始下探的时刻,比边缘风墙的负荷上升早了四十多分钟。两处时刻都带时区,格式一样,可以直接减。
她把这一页也钉在了棚子的墙上,钉在三张回执下面第四张的位置。四张纸并排,前三张是这十七天,第四张是刚过去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