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工程师把一沓曲线纸从打印口里拽出来,纸边泡得发软。他没有抖,只用一块铁垫压在纸的右下角,压铁下面露出三段往下探的折线。
压铁是从配电柜上拆下来的,边角磨圆了,压在纸上不会把纸边压破。配电柜上原来有四个这样的压铁,另外三个还挂在柜门上,都带着编号。
窗玻璃上结着雾,雾凝成水,顺着窗台滴到他的袖口上。他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圈,撕下一小段纸递过来。
撕纸的时候他顺着纤维的方向撕,撕口很齐,边上没有毛边。递过来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右手还按在压铁上,一动没动。
“站在黄线外看!”他说,“校准席要清一次采样缓存,两分钟。”
清缓存的时候他手上没有停,另一只手在键盘边上等着。两分钟是他自己报的,报完他先看了一眼墙上那只钟,才接着敲。
黄线刷在地上,已经磨掉一半。闻昭站到线外。门上贴着她这一轮的权限条,纸角用黑胶带压了三道。
胶带是宽的,压过纸角之后还多出一指宽,粘在门板上。三道胶带之间留着缝,三道缝的宽度一样,宽窄上没有一处走形。
【只读校准席:主井出口、北侧平衡节点、东栈四区计量口】
三个点的名字是按从西到东的顺序排的,排法跟图上的位置一样,中间那个点在图上画的是三角。
【权限:读取、校准时间戳、提出方案陈述】
三样权限里只有第二样带操作按钮,另外两样点下去只出来一个确认框,框里只有一行字。
【不含权限:阀门动作、阈值改写、任务征用】
这三样在系统里是灰的,点不动,鼠标移上去也没有提示,一栏一栏排在最下面。
【时限:至本轮主峰结束,签发人可随时撤回】
时限后面没有写时区,因为这一轮的所有时刻都按设施内部计时走,设备上的钟是同一个钟……
隔断另一边,叶杳坐在一只矮凳上,脚边立着三只文件袋。她隔着玻璃抬了一下手,没有说话。
三只袋子一样高,袋口的胶带颜色也一样,看不出哪一只是先装的。袋子上没有写年份,年份写在袋里的纸头上,要打开才知道。
频道里,乔霁还在念第二批的分行。还是那三行:能自己走的站左边,要人扶的站中间,离不了设备的站右边。念到中间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边上有人问了一句,然后接着往下报。
闻昭没有去调她的频道。她这一轮只有一条只读通道,通不到废轨入口。
只读通道的端口在桌子右下角,线是短的,人不能走远。端口的指示灯是绿的,绿光落在桌面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别处都是暗的。
两分钟后,值守工程师在键盘上敲了三下,把缓存清了。
三下敲得很轻,屏幕上的进度条走了两遍才归零。归零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等了两秒,等第二遍校验自己跑完。
两台终端在同一分钟调出同一份原始曲线。主井端的标记是绿的,她这一侧是灰的。灰只表示能看。
两台终端的屏幕大小不一样,曲线的高度却一样,因为用的是同一套坐标。坐标的竖轴是压力,横轴是时刻,两轴的刻度都印在页边,两页上印的是同一版。
“末端新增的两处楼栋接入,我要先停!”闻澜的声音从对面那间隔离间里下来,中间隔着一台记录器,说出口的每句话都会落成一行。
记录器的纸带一直在走,走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压,压满了就卷起来。纸带用的是新的一卷,卷芯上还留着包装纸,包装纸上印着厂名。
“停之前,把同一份总量放到两个片区都能看见的地方!”闻昭说。
她说的地方是一块公开栏。栏子在两个片区之间的过道上,谁走过去都能看见,栏面上还留着上一轮的纸边。
“停的是没登记进去的那两处!”
没登记的意思是那两处楼栋从来没有进过路线图,也没有进过任何一版排班表,连编号都是临时编的。
“那两处下面接着谁。”
这句话问完,对面隔了几秒才回。几秒里记录器的纸带走了一小段,走纸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楚。
“二十七户。”闻澜说,“登记里没有他们,路线图上也没有!”
二十七户是按门牌算的。按人头算要多出一截,具体多多少没有人报过……
值守工程师在这时候转了一下墙边的手轮。那个手轮以前每两小时要转一圈,现在转起来很轻,从这头到那头都是空行程,到底也碰不到阻力。他把圈数记进本子,写的是零。
本子上的上一页也写着零。再往前翻一页,还是零。连着三页的零,最后一页的零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是别人画的。
“补压那一路空了!”他说,“两台热站调走以后,这条路上只剩管子!”
只剩管子的意思是,那一段现在没有任何设备替它扛负荷,来多少热就走多少热,走不动的就留在原地。
闻昭把手从纸面上收回来。虎口那道旧伤在冷房间里发紧,她把右手拇指压在手心里搓了两下,才去对齐三次下探的时间戳。
三次下探的时间戳之间各隔了二十多分钟,最下面那一次落得最深。最深那一次的读数她用铅笔在纸边记了一个数,记完把笔芯按了回去。
“模型线画在哪。”
问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压在纸面上,压在第一段折线的起点。指头下面有一层潮气……
“画在上面那条。”值守工程师说,“它照着三年里最高的那一段画出来的。”
模型线比实际线粗一点,两条线在图上没有交叉过。没有交叉的意思是,模型线整段都在实际线的上面,中间隔着一条格。
叶杳把三只文件袋抱过来,袋口封着同一种颜色的胶带。她把纸一叠一叠摊在窗台上,摊完退开半步。
摊开的纸有厚有薄,第一年的最厚,第三年的最薄。薄的那一份边上有点卷,她用一块镇纸压住了,镇纸是石头的。
“这一份是第一年的整季记录,这一份是第二年的,这一份是第三年的。”她说,“每一份里都有一栏,写的是冬季持续输出占设计基准的比例。”
三份记录用的表头是同一版,栏位没有挪过位置。同一版表头是前年改的,改完以后三年都用这一版,一次都没有再动。
“念!”
念之前叶杳把三张纸按年份重新排了一次。排完她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才开口。
“九十四,八十九,八十二。”
三个数念完她没有解释,把纸往前推了半寸,推到隔断玻璃的边上,让对面也能看见那一栏……
值守工程师没有抬头。他只把压铁往左挪了一点,压住第四年那一栏的空白。
第四年那一栏是空的,格线已经画好了,等着往上填。格线的颜色比别的栏浅,是预备栏专用的浅色,纸面上还没有被笔压过的痕迹。
“城市模型用哪一个。”闻昭问。
城市模型是给全市做负荷预测用的,改一次就要重新过一遍备案,走完流程要好几周,赶不上今天。
“九十四!”叶杳说,“摘要上写的是九十四,来源标的是历史峰值表现。三年整季那一栏,没有进过摘要!”
摘要一共两页,比例那一栏在第二页的中段,字号比正文小一号。摘要的页脚上印着修订号,修订号是第三次的,前两次的版本已经不在系统里。
“比例有没有被人改过。”
问这一句之前她先看了一眼值守工程师手里的笔。笔尖还停在纸上,没有抬起来。
“没有。”值守工程师说,“哪一年都没人改!它就是照着验收项量出来的,量完归档。入冬前那次检修,验收项里写的是峰值能不能顶住,顶四小时算过。整季能不能撑住,不在那一栏里。”
验收项的表格是纸的,签完字以后扫描归档,纸本留在检修柜里。检修柜的钥匙由工程组保管,借出要登记,登记本上最近一次借出是去年冬天。
“那这三年为什么看起来能恢复。”闻昭问。
她问的是表上的好看,不是管子里的实际。这两个问题在记录上分属两栏,从来没有并成一栏写过。
“因为有人替它顶过!”值守工程师把阀门图翻过来,指给她看,“工业环南侧那两台热站,原来挂在核心南回路的高负荷段上。白天负荷上来,回压往下掉,它们补。补完回压回去,表上就好看。”
阀门图是描过的,图上的管路比实际短,省略了两处拐角。省略的两处拐角在图上用虚线接了起来,虚线的走向跟实际管线对不上。
“现在它们在哪。”
问这一句的时候她把阀门图转正了,正面朝她这一侧,图上那两台设备的记号是圆的。
“按签过的条件移到公共路线那一头去了。”他说,“手续是齐的,责任跟人走,不跟路走!”
这句话他说得比前面几句慢,说完把笔放回图纸的边上。
“移走以后,核心南回路的补压少了什么。”
少了的是压力,不是流量。流量表上看不出来,压力表上看得出来,两条曲线一个平一个往下走。
“少了那一段!”值守工程师用笔尖点着图纸上的空白,“主井按八十二算,撑不到主峰结束!按九十四算,撑得住。中间差的那一段,过去两年是那两台设备垫的!”
笔尖点在纸上的时候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坑过一会就平了。他点的是图纸上的一个空格。那个格子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也没有。
“那两台设备没坏!”他又补了一句,“它们在东栈那头补,补的还是同一条回路上的压力,换的是补的位置。一头托起来,另一头就空着!”
补的位置换了,管子的口径没换,一段细管子要过原来两倍的热。这一段细管子埋在回填土里,从地面上看不出走向,只有图上标着。
“核心南回路现在什么样。”
这一句是问给记录器听的。对面那间隔离间里也有一台记录器,两边同时留档,纸带各走各的。
“回水掉得比往年快!”他说,“清早两小时看不出来,现在一小时能看出一个台阶。北侧平衡节点往下,靠南的那一支先掉。”
回水的温度计在机房北墙上,读数要凑近看,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刻度线那一头一直伸到中间,没有压到读数范围,所以一直没有换。
闻昭把三个只读点排成一行看了两遍。主井出口的曲线是平的,北侧平衡节点带小锯齿,东栈四区计量口在往上抬。三处单看都对得上,合起来是两件事。
三处读数的时间是错开的,最早的和最晚的差了四十分钟。错开的原因是三个点各有各的采样周期,周期写在权限条的背面。
“衰减你知道。”闻昭转向对面的隔离间。
转向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也转了一下,让印字那一面朝向自己,背面朝外。
“我知道。”闻澜说,“散在检修单、评级复核和两封内部问询里,一条一条看都不成整句。我手上没有一笔能补上这个缺口的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对面那间隔离间的灯比这一侧亮一格。
“那为什么还要求停。”
她问的是闻澜为什么先停那两处,而不是先把正在走的那条路线停下来。这两件事在表上是两行。
“停一天,赔的是一段没登记的接入!”闻澜说,“不停,赔的是核心南回路!”
两句话落在记录器上就是两行,行末都带着时刻。
“让我先测!”闻昭说,“测出来的东西,两个片区一起看!”
她说一起看的时候,把三个只读点那一页推到了两台终端都能照到的位置,页角压在桌缝上……
“辩论不发热!”值守工程师把本子合上,“你们吵到最后,这一段管子还是冰的!要先把管子焐热,焐热是要花钱的!”
本子合上以后他用指头敲了两下封面,敲完就放进了抽屉。抽屉里还有别的本子。这一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朝上,边角对着桌沿。
洛槿的话进来得很短。
她那一路的音量比别的频道低一点,听起来像隔着一层门。
“下一个固定节点在四十分钟后!”她说,“在那之前,核心南回路不能被动用。不是以内,是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从上一个固定节点起算的,节点表挂在医疗席那一侧的墙上,表上的格子按十五分钟一段画。
“三片区那边。”
这三个字没有问完。她把后半句留在了嘴里,对面也没有接,频道里只剩下一点底噪。
“我不替他们说!”洛槿说,“我这条线只管南回路。”
她这条线的边界写在医疗席的授权页上,只有南回路四个字,后面没有添任何范围。
乔霁的频道随后开了两句。第一句是已经上路的:那一批撤不回来,人已经进了中继点。第二句是还没进入口的:那一批能退,设备能退,退了以后进了中继点的人后面没有下一个热节点。
两句之间隔了六秒。六秒里她没有挂断,也没有催。六秒是她自己数的,数到第六下对面才开口,开口时先把频道清了清。
“你不能替他们答!”闻昭说。
这一句是对着乔霁的频道说的。说完她等了一会才把话筒放下,放下之前先松了手……
“我不能替他们答!”乔霁说,“我也不替你说这一趟一定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频道里能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走动,脚步踩在碎渣上,一声一声很清楚。
“那就测一次!”闻昭说,“从核心计量口往东栈方向送一个标准热脉冲,测三样:沿途真实损耗、回压变化、恢复到原值的时间。谁的数字对,跑一遍就都看得见。”
她说这三样的时候是按顺序数的,数完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脉冲怎么算一个标准。”闻澜问。
标准的意思是可重复:换一班人来做,读出来的数要落在同一个区间里,区间写在管段档案上。
“从核心计量口打十二分钟,进量固定,出量按东栈四区计量口读。”闻昭说,“两头各派一个人抄数,当场交叉核对。”
两头抄数用的是同一版表格,表头是打印的,格子是空的。格子一共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行末各留一个签名栏,栏里要写时刻。
“误差算多少。”
误差带是工程组给的,写在管段档案的第一页上,一共两行,上面那一行是流量,下面那一行是温度……
“管段本来就老,误差带开到正负一成五。”闻昭说,“超过一成五,这一趟不算,重来要重新申请!”
老管段的误差不是估的,是上一轮检修时实测标出来的。
“那这一趟测不出来的东西,你最好先说明白。”
提这个要求的是闻澜。她在签发之前把这一条也写进了记录,写在条件那一页的背面。
“测不出这条路以后合不合法,也测不出三片区该不该继续走。”闻昭说,“它只给一个损耗数和一个恢复时间。”
她把测不出什么先写在前面,写在测得出什么的前面。
“要是脉冲走到半路就停住了。”闻澜说。
停在半路有三种可能:管壁太厚、介质分层、或者中途有人动了阀门。三种在表上要分开写。
“那它就停在管子里!”值守工程师说,“停住的热量也要算进这一趟的支出,不退!”
说不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接液桶,桶是空的。
“中继点那边我按十二分钟准备。”乔霁说,“超过十二分钟,我的人不等!”
她那边的人已经在中继点里站好了,站的位置是按十二分钟排的,多一分钟就要往后挪一个人。
“南回路这边我只看最低线。”洛槿说,“线不动,我不说话!”
最低线是一条温度的横线,画在医疗席的监测页上,全天都能看,线下面那一块是空的。
“测出来不算证明谁对。”闻澜说,“这一条记进记录,别写进许可那三行。”
记录和许可是两份东西:记录留档,许可执行,两份的签发时刻要分开写,不能并成一行读。
“记进记录!”闻昭说,“只把同一份总量放到同一张表上。来源和去向都写在纸面上,你要看随时看。”
同一张表的表头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总量与去向,下面留了两栏,一栏写来源,一栏写余量……
值守工程师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停用记录。他要的那一段管子已经空置三年,只在图上还连着。
停用记录的封皮上有两道折痕,是夹在工具箱里压出来的。
“先要预热!”他说,“里面灌过防冻液,三年分层了。先排气,再低功率循环,最后把管壁焐上来。不焐,脉冲送进去等于送进一块冰。”
排气口在管段高点,螺丝是反扣的,开关方向跟别处不一样。
“要多少。”
这一问没有得到数,得到的是一个名字:一辆十二床医疗热车跑一趟单程的配额。名字后面才会跟着数。
“等于一辆十二床医疗热车跑一趟单程保温转运的配额。”他说,“这部分回不来。热进了管壁,剩下的随低温介质排出去,桶接不满,也不回罐。”
十二床那个数是从医疗席的运力表上抄来的,表上还有别的车。
“占谁的。”
占谁的是成本栏的第一个问题。表上还有第二个问题,紧挨着下面一行:谁有权同意这一笔。
“公共机动转运那一栏!”他说,“不能从正在跑的急救和必要转诊里扣,只能扣还没绑定任务的!”
这一栏在表上排在最后,字号和别的栏一样,颜色也一样。
闻澜在对面只问了一件事:这一笔成本谁有权同意。
问完她没有催,等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只听见记录器在走纸。
核心医疗席那边,洛槿只给了一句:不触碰病区最低线,别的她不表态。三片区三个代表各答一句:各自片区的公共储热份额可以用,用到本轮转运结束为止。答完,三个人又各自报了那一份保的是什么。东栈那一份保的是已经上路的回程,灰渠那一份保的是固定轨道接驳段,南泵那一份保的是集结点的暖点容量。
三句答话落在三行上,三行的时刻差了不到一分钟。
主井那一侧的公共储备不在这三份里,它归热网应急签发人。闻昭没有那一支的钥匙,她连申请书都没填。
钥匙是实物的,挂在对面的墙上,她这一侧只看得见挂钩。
闻昭本来想把三方合成一次通过。她把汇总页看了两遍,拿笔把合并栏划掉,分成三行重写,又加了一栏空着。
划掉的那一栏没有涂黑,划痕压在字上,字还认得出来。
“不合并了!”她说,“哪一份同意保的是哪一段,分开写。没同意的部分留在表上,空着,谁也别替谁填!”
说完她把笔帽扣上,扣帽的声音在房间里很清楚。
闻澜在签发之前又追问了两件事。她问预热的流量窗口能不能压短,值守工程师答不能,压短了壁厚焐不透,脉冲会先在管子里分层。她又问能不能顺手把第二支管一起焐上,工程师说能,但许可是三行,第二行写的就是不扩大至第二支管。
两问两答都进了记录,答完之后工程师往本子上补了一行参数。
“那就不焐!”闻澜说,“那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她说完把那三行条件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那一行上按了按。
关于旧工业侧廊的那条,她也说了一句。她说通道检查等级上调是她签的,跟今天这笔成本没关系,两份东西不要并成一份读,签发的时刻都写在上面。
说完她把两条签发的时刻报了一遍,两个时刻差了整两天。
闻澜签发的不是抽热,是预热。签发件只有三行条件,她念了一遍,念完让值守端把这三行贴在两个隔离间都能看见的位置。
贴的位置在隔断的中间偏上,两边抬头都能看到。
【计量支管预热许可】
许可的标题是值守端打的,字号比正文大一号,末尾没有加粗,也没有盖任何图形章。
【条件一:不触碰核心南回路医疗最低线】
这一条是洛槿要的。她要求把不触碰写在第一条的位置上,写在别的条件前面。
【条件二:不扩大至第二支管】
第二支管和第一支管并排,中间隔着一道检修口,图上画得很近,实际上隔着两米多的回填土。
【条件三:预热结束后,核心与三片区分别确认是否执行校准】
分别确认的意思是两方各签一次,签在同一页的两个栏里,谁也不能替另外一个栏签字。
【签发:公共热网应急签发人】
这一栏下面是闻澜的名字和时刻,字是打印的,只有名字是手写,笔画收在最后一个字上。
【执行:主井值守端】
执行那一栏在对上那一侧。工程师把名字签在两个隔离间都能看见的位置,签完把笔放回原地。
【观察:只读校准席】
观察这一栏没有签字权,只留了一个名字和一栏空着的备注,备注栏的格线比别的栏细。
阀门由值守工程师开。手柄上套了一截加长杆,锈在轴上,他用膝盖顶住杆尾,转了两圈才走动。
加长杆是他自己带的,杆上缠着一圈旧布,布已经看不出颜色。
开之前他先在手轮上绑了一根白线绳,绑完从两个角度各留了一张照片,一张发去对面,一张留在本机。线绳不挡人开阀,它只记谁动过。
白线绳打的是活结,解开以后绳子上不会留下折痕。
前五分钟没有动静。第六分钟,管壁先出一层白霜,霜化得很快,化成水,顺着法兰淌进接液桶。第十一分钟,曲线开始往上抬。
接液桶放在法兰下面,桶口对着滴水的位置,一滴都没有溅到地上。桶是工程组的,桶身外侧写着容量和编号,编号跟今天这一张记录同号。
闻昭把手心贴在管子外侧。三年没暖过的一段管子,先是凉的,再是温的,最后那点温度停在她掌心下面不动了。
她把手拿开以后,管壁上留下一个浅的掌印,几秒钟就没了……
二十一分钟,曲线稳住。
稳住以后值守工程师在记录上写了两个字:可用。写完他又补了一行条件,写的是可用到什么时刻。
扣减在预热开始之前就已经落下。
扣减表上的时刻比预热开始的时刻早了十一分钟。这个差是留证的,差多少不算违规,只算手续。
三片区第二批的排班表上原来留着一行不绑任务的机动医疗热车。那一行没有名字,留的是明天第一个来迟的人。预热一开,这一行被划掉,旁边改了一栏字:预热带走。
划那一行用的是红笔。红笔在这张表上只用在扣减那一栏。
“这一班少一辆车。”乔霁把那一行念了一次,“明天来迟的人,今天没有人替他排队!”
念完她把排班表翻回正面,正面朝上放在板子最下面的位置,压住的地方正是那一行被划掉的格子。
那张排班表原本排了四辆车:两辆跟急救和必要转诊绑死,一辆跟康复楼的固定班次,剩下那一辆才是机动。机动那一栏从来空着,谁第一个迟到,谁就用它。
前三辆车的车号写在格子里,笔迹不一样,是三个人陆续填的。
“今天少的就是那一辆。”三片区的一名代表在频道里说,“今天空着,明天也空着!”
代表说完没有再补理由。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别人开始报下一件事,报的是灰渠那一段。
“记下了。”乔霁说。
“能不能从别处挪。”
“能挪的地方都已经写在上面了。”乔霁说,“剩下的都在跑。”
没有人再问。闻昭把扣减记进校准页,源栏写预热带走,去向栏写公共机动转运,备注栏空着。备注栏是留着以后有人补理由的,今天没有理由可补,所以一直空着。她写完这一行,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已经松开了。
松开以后她把手指伸直了一次,伸直又收回来。
她先前一直以为,把数字摊开是不花钱的那一步。今天摊开的第一页就要用一辆车换。
换走的那辆车明天还在表上,只是在名字那一栏永远空着……
值守端把称重结果贴到隔断玻璃上。桶里那点低温介质按体积折算进去,占整趟预热的不到一成,剩下的留在管壁和法兰里,进不来也回不去。叶杳照抄了一份,在后面加了一句:本项无法回收。
称重结果后面跟着一栏经手人,经手人签的是值守工程师的名字。
预热曲线稳住后的第三分钟,气象回执来了,修正的是主峰时刻。
回执落进系统的时候,只读席的页面上只多了一个小三角标记,标记在页角,不响也不闪……
【强白潮主峰抵达时间修正:不足六十分钟后压入城市,误差正负十二分钟】
回执上盖的是区域气象站的章,章压在数字上,数字还认得出来,章边稍稍盖出了格线……
原定留给正式校准的那段窗口,一下子被压成一条缝。
缝里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第三行的确认做完。
紧接着,叶杳那一侧收到一份不是她申请的东西。前两页是主井三年衰减摘要,后面的索引她自己也认不全。索引第一页只写了一行统计母体:全市二十七万人。
叶杳把三只文件袋重新封上,胶带压过原来的封口。她的发布权限还在双人复核里,这一份只能先登记接收,不能先发。
“我拿到了一样我读不懂的东西!”她隔着玻璃说,“里面有二十七万人。”
同一时刻,城市保障评级的调整通知落到只读席上。通知只有两行,一行写原因,一行写原定补给的新时刻。新时刻那一栏是空的。
闻昭把那一小段曲线纸、主峰回执和评级通知摆在台面上。三样都不是她能签的。
她把预热许可的第三行又读了一遍。她把预热许可的第三行又读了一遍,读完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那一次确认要在主峰里做。她拿起笔,在自己这一侧的观察栏里写下:本席不能代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