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盒台的只读屏先亮起来。屏上并排挂着两行负荷标签,一行是夜间持续供氧,一行是连续设备依赖,两行后面都没有名字。
洛槿把这两行留在台面中间,其余的都划走。
“两个就够!”她说,“桌面沙盒只做两个对照样本,多一个都不加!”
“为什么是两个。”主控员问。
“一个有人替她说,一个没人替他说!”洛槿说,“两种都得跑一遍,机制才立得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屏角还挂着那张旧的撤离表。表上关于本人意愿只画了两个格子:同意,拒绝。两个格子都默认本人能开口。
昏迷的人、还没成年的、认不清事情的人,落不进任何一个格子,最后只会被系统按沉默处理……
蒋榆坐在台侧。她带来三样东西:夜里要供氧的时段、屋里不能低于的那条线、还有女儿认人和怕吵的习惯。
这三样都由她口述,录进沙盒的只有负荷和条件,姓名和病历都不进计算端……
“我先问一件事!”蒋榆说,“能不能把她排到固定的那台设备旁边。那台设备是别人家的,我知道!我就问能不能排。”
“家属这一栏能提供你说的这些,也能请求复核!”洛槿说,“不能替她放下最低线,也不能拿名额去换位置!你今天问的这一句,我记进复核请求。”
“记下来有什么用。”
“有人得回答它!”洛槿说,“回答的人要签名字!签完这一页就留在案里,明天换一个人来看,也还是这一页。”
蒋榆把这句话听完,没有再往设备那一栏里加东西。
第二个样本由临时医疗代理来。代理手上只有一页记录:什么时候住进来、靠什么设备、最后一次还能开口是什么时候。
她读完指出缺了一项:最低功率。
“缺这一项,我不能替他暂停任何公共路线!”她说,“我只能提出复核!”
“先提复核!”洛槿说,“不替他答!他要真是不能表态,我们就守最低的那条线,别的都不许替他写。”
洛槿把两个样本的条件亲手登记进沙盒:负荷、条件、权限标签各一栏,两行都按同一套规则判定。
她没有给任何一行留快捷入口,也没有给哪一行加备注栏。
登记完她说了一句:这两行今天不争谁先走,只验一件东西,谁有权替谁说什么。
主控员在这时候说了他担心的事。路线排得很紧,局部暂停一次,后面的每一段都要跟着重排,重排一次十几分钟,第一批的人可能赶不上下一班车……
“我不给你全城的否决!”洛槿说,“我要的是一条能停三分钟的路!那三分钟记在重排里,不要记在没开口的人身上。”
【四类权限:本案,短记录】
【本人:自己的移动、检测、任务、撤回。撤回不倒推已经消耗的公共热量】
【医疗代理:特定个体的医疗转运、最低线与复核。不得为公共收益授权非必要致命风险】
【家属:提供已知意愿与生活信息、请求复核。不得放弃本人最低医疗线,不得用名额交换】
【街区代表:公共路线、公共储备、时段与共同设施。不得代替居民接受迁移、失温或人格处置】
闻澜在台子的另一头把最后一栏念了一遍。公共设施的配额由她签最后的名字,签发页和居民同意分成两栏,两栏不合并。
新的计算请求是洛槿发的,走的是人格隔离位里那台只读计算端。她没有重复以前的条件,只把这次新增的东西列出来。
【新增计算请求:本次】
【对象:两个匿名负荷、四类权限标签、模拟阀位】
【运算:十五分钟只读,不写入任何真实系统】
【停止:申请人可即时停止,到时自动断开】
【不含:真实姓名、记忆读取、城市控制写入、任务征调】
【其余稳定条件以短记录确认,不引用旧有供能许可】
照夜回了三句话。她问这次运算里谁可以喊停、断开之后数据留在哪里、可视化能不能只看阀位不看人。
洛槿逐条答完:喊停的是她自己,数据不留在她那边,屏幕上只出现灰的阀位和两行没有名字的负荷。
照夜确认接入。值守员在计算端旁边立了一个小计数,从十五开始往下走。
沙盒屏上多出一行字:模拟。真实阀位是黑的,改动只落在灰的上。
洛槿在开口之前先说清了这一次不会产出什么:它不生成任何人的去留名单,也不替任何一栏算谁该退。
出错的是夜间持续供氧那一格。
蒋榆在沙盒里提的是延后转运:把这一班让给更急的人,下一班再走。这句话进了共同确认栏,落进的是预设选项里最接近的那一条。
最接近的那一条写的不是延后,是家属同意降低最低热量。同一格里还并进了街区代表给的公共时段许可,因为那一格同时挂着家属、街区和医疗三个标签。
三件事压成一格,签一次就等于全认了……
那一格底下还挂着一串预设选项。延后转运排在第一条,往下数第四条才是同意降低最低热量。系统按最接近的一条取值,取的是第四条。
“为什么取第四条。”洛槿问。
“因为这一栏的字段类别是热量!”闻昭说,“延后转运落不进热量类,它就往最接近的一条上靠!”
“这一栏是谁签的。”
“没有人签!”闻昭把模板附带的说明翻了出来,“它是模板自带的映射规则,跟着上一轮撤离表一起发下来的。抄的时候连说明一起抄了!”
洛槿没有开会。她伸手把这一条模拟路径冻住,屏上那一行变灰,其余的行继续跑。
“这一格把三件事并成了一件事!”她说,“家属没有权放下最低线,街区代表也没有权替她放,医疗栏更不该替她把这两样一起收下。签在这一格里的人看起来什么都同意了,实际上只说过其中一句。”
蒋榆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问了一句:那我让一班,算不算已经同意给她降热量。
“不算!”洛槿说,“你的那一句回到复核请求里,不再等于同意任何热量调整!”
“那我等回答!”蒋榆说,“我不是替她把热量让出去!”
临时医疗代理也看了一眼那一格。她说这一条如果落在她那个样本上,缺的最低功率会被读成没有异议,那一格照样能签。
她没有要求再跑一遍,只要求把这一句记进失败样本的说明。
“记。”洛槿说。
她把这一条失败写进样本说明的第一行,只写事实:一格之内并了家属、街区与医疗三种权力,系统按最接近的选项取值。翻不翻案不写在上面,改法写在下面……
闻昭把那一格读了两遍。她说这一栏是从上一轮的撤离表抄过来的模板,她当时只看了它在整张表里的位置,没有看清它把谁和谁的权力并在一起。
这一句她说得很平,没有先解释自己。
“这一栏不是我加的。”她又说了一句,“这一轮的表是我带过来的,我带上了它,这一条算我的。”
“删掉。”洛槿说。
“删了,本轮的确认要多走一遍。”主控员说,“一遍多少分钟,你算给我。三张分签的表走完,还要多两个人手。”
“慢的是流程,省下的是把一个没说过话的人写成同意。”洛槿说,“你要的那几分钟,我写进这一栏的修改理由。”
闻昭依据本轮获得的表单编辑资格动手。她删的是共同确认栏,位置在本次公开抽热任务表上,删完把后续版本一并改掉。
旧版保留,修改人写她自己,修改理由一行,时间戳由记录端落下去。
修改理由那一行她写得很直:本栏把不同主体的权力并成一格,删除。旧版保留,后续版本不再出现该栏。
“我只改这张表。”她说,“阀门我动不了,人格的事不归我,人的身体也不归我。”
删完以后,屏上原本那一格的位置空着。闻昭没有补一栏新的,只把原来的三个标签分开排在三个字段里,各签各的。
删完字段,沙盒只跑一次局部暂停。
那个没有家属的人由医疗代理开口。她把最低功率缺失一项写进复核栏,明确说明不为这个人暂停任何公共路线。她要的是把数据补齐,不是把路线停下。
缺的那一项本来在设备登记页上。洛槿把那一页调出来,功率那一栏是空的,补录时间落在上一轮抢购之后。
抢购那天补进来的人多,登记只填了设备型号,没有填功率。
乔霁按三片区限时公共路线授权接了下一条。与这个设备负荷相连的东栈路线段暂停三分钟,暂停从她按下那一刻起算,理由、对象、恢复条件都写在同一行上。
三分钟的计数挂在沙盒屏的右上角,谁都能看见还剩多少。
主控按预设的回退值把其他路线维持住,没有跟着停。回退值是上一轮就算好的替代输出,写在沙盒的第三列,谁都能查。
它不是白来的:那几段原本留着的余量,这一次被挪来顶这三分钟,用掉之后要等下一次复核才补得回来。
三分钟里那一段没有车,也没有人被放进盲段。
到点之前,一名现场志愿者蹲下去看设备铭牌,铭牌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他从电池标签上把最低功率抄下来补齐,乔霁恢复该路段,医疗代理随即重新确认这个人的模拟转运条件。
一次成功就够了。没有冻结全城。
乔霁在恢复那一行后面补了一句:这一段今天只停这一次,她没有替哪一户接受失温,也没有把这一段永久让出去。
医疗代理把补齐的功率填进那个人的记录。填完她给出的模拟转运条件只等两样东西:一辆可用的载具,一个真有热的位置。这一条她写得很清楚,不写“条件基本具备”。
主控员报了一次其他路线的读数,六分钟里没有一条越线。他把这一句也写在暂停记录下面,算作回退值有效的证据。
洛槿把暂停要显示的东西列成五个字段,分开写,不并格:触发者、对象、范围、时限、恢复条件。她另外加了一行:超出范围的请求只能升级复核,不能自动冻结全城。
沙盒里的三分钟是干净的,真实的三分钟要占别人的班次。她把这一句也记在了自己的当天记录里,没有写在给别人的那一页上。
有人随后问了一句:这条三分钟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这样走。
洛槿答得不长:这一条只在有触发者、有对象、有范围、有时限的时候成立。它不会自己长成惯例,谁想拿它当常规手续,先得把五格填满。
十五分钟到点,照夜按新增的那一条主动断开,计算端黑屏。值守员照着流程做了三件事:只读复位、静态维持复核、把断开时刻记进她的当日记录。
三件做完,他只报了一句:隔离位状态未变。她那边没有再问一句话。
值守员又问那张可视化要不要留一份底,洛槿说不用留,她那边本来就没有。
委员会随后回复:下一次正式抽热可以依照修改后的本案表单做,规模仍限于小范围、可中止。两区代表照旧到场见证,见证不等于同意。任何代理都不获得无限否决权。
回复末尾还写明一条:本轮沙盒只作程序验证,不改变任何人本轮的顺序……
洛槿把回复收下,没有说这套东西能保住人。她只说了一句:它保不住所有人,它只保证没有人被写成同意。
沙盒刚收拾完,城市应急端的命令就到了。
【全区封闭令】
【生效:自本命令签发起十二分钟后】
【范围:边缘环全部非官方跨区通道】
【在途人员:只能前往最近的登记热节点,不得跨越下一道检查线】
【例外:已完成注册的任务级计量支管仍可运行】
【签发:临渊公共热网应急签发人】
闻澜的名字签在最末一行。她签完把笔放在纸上,笔没有立刻滚开。
签完她只对洛槿说了一句:沙盒是你们做的,这条命令是我签的。两件事都不要并成一件。
乔霁在频道里报了一次她手上的位置:还有一支小队在旧工业廊外侧,离最近的登记热节点要走十一分钟。她报完没有要求延期,只要求把这两个时点一同挂上公开栏。
她把命令的生效时刻和自己的十一分钟一起抄在入口的白板上,抄完退开半步,让站在后面的人自己算。算得过来的往前走,算不过来的当场换队。
计量支管已经预热,旁路寿命还在往下走,记录台上那块白色计数板又填了一格。两区代表都没有撤回见证。
公开校准表在这时候退回一条任务确认。撤回栏里只有一句:撤回。理由不填。
没有人要求它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