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尾车上的两个人先下来。一个拎撬棍,一个举着手提灯,灯罩外面结了一层白,光照出去是散的。他们蹲在承载平台左边,看履带压在板面上的那一截。
板面上有冰。冰挤在履带板与卡座之间的缝里,被压得很实,颜色比旁边的雪深。撬棍伸进去敲一下,掉一层渣,第二下敲不动。
接驳员把卡尺贴上去,报了一条数:这条缝里塞得进去的厚度,比装车时少了四毫米。他收手的时候,手套外面那层白没有化。
“我不在这块板上按这个数走。”照夜说。
她的声音从平台上传下来。左履带的阻力是右侧的一点四倍,装车的时候这个数是一点二。平台上那组固定点按一点三倍设定,那个数她昨天报过,车队照着调过坡道角度。现在它到了一点四。
她当场把行走的命令撤了回去。承载车的负重表上,左侧那一格从有数变成空格;尾车停住,后面的车一辆压着一辆跟上来,整个队形在雪地里缩短了三分之一。
风从车头那边压过来。有人在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看一眼又缩回去。排气管那一带的雪被烘出一个黑洞,边上结了一圈新的白。
这一路没有名字。车队的段号是自己编的,用胶带写在挡风玻璃下沿,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段号今天就重编过一次,明天这一段会换一个名字,换完以后,今天写下的那个第二段不再指同一个位置。
闻昭要在记录上写位置,行政坐标那一栏填不出来,这一带那一栏是空的。她写的是段号、风向,还有前面那道冰脊。写完她在旁边补了一行:段名会改,数不改。
这条路不是这一队开的。车辙比图上画的深,也比图上画的偏,有一段压在旧路基外面。梁渡说,路是别人走出来的,后来的人照着车辙走,谁也不知道第一辆是谁。路基边上立过一块木牌,雪埋得只剩半个字,认得出的是四个字:别走这条。车队从牌子旁边过去,没有人伸手去把雪抹开。
梁渡从主车那边过来,鞋帮上带回一层雪。他报的是路:到夜营口还有两段,按原来的走法,天黑前进得去,进完还剩两小时的余量。
他说的是营门那道雪脊。风一起来,雪脊一夜能长到车顶高;进不去就要在门外过夜,而在门外过夜要用掉的是明天的余量。
“这两小时是今天全部多出来的东西。”他说,“按她这个数走,两小时正好花完,一分钟不剩。”
闻昭问有没有更长的表,整段路的余量、燃料、床位排在一起的那种。梁渡说没有,也没有人做那个。车队的账只排到下一个夜营,到了那里再排下一段。
她拿纸自己算了一遍。算的是城市里那一套:缺口、余量、优先级。算完她把那几行划掉了。这一带的账只认两样,一样是燃料,一样是天黑。
有人提了更省的那条路:往前四十分钟有一处背风的雪坳,把她卸在那里,独立供能,车队按自己的速度走。这句话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点头。
“她那一栏上挂的是跨区协查。”另一个人说,“她在一个点上停两小时,我们就在一个点上停两小时。”
“跟着走的账算得出来。”第三个人说,“被扫的账算不出来。”
风把这几句话吹得很碎,谁也没有把它们接成一条结论。车队没有章程,也没有一个能替全队拍板的人。账是大家的,车是各自的。
三辆车里没有一个人能替另外两辆答应什么。前车的货不是后车装的,后车的伤不是前车治的;路上遇见了并成一条队,进了营门各自找地方。这么并队,不给谁添麻烦,也不给谁留便宜。
闻昭没有问照夜算不算人。她问的是价钱。
“按她的速度走两小时,代价是多少。”
梁渡答得很快,像是一直等在这个问题上:两小时的余量,折成八份热额。他说是折,不是换。这一带没有能把小时花出去的地方,只有热。
份是从燃料里拆出来的,每到一个点重新拆一次。今天拆出来的份不多,所以每个人名下的数也不多。一份是一块供热片,或者等量的一壶热水;夜里发三份,途中每停一次发一份。
管账的那个人把八份写在名册上,写完抬了一次头。名册是硬纸的,边角磨圆了,一栏一栏写着名字和份数,划掉的格子比写着的多,有几个名字只写了一个姓。照夜不在这一页上,她的电是她自己的,这一页上只有人。
闻昭的名字在最下面那一行,后面是九份。她上面一行是裴砚,也是九份,后面用铅笔添了四个字:不下板面。
“从我名下扣。”她说。
“扣完你剩一份。”
“扣八份。”
管账的人没有立刻落笔。他先问,剩下那一份是不是也一并扣进去。闻昭说不用,那一份照发。她想了想又添一句:如果不够,可以从夜营之后的份里再扣。
“账上只收两小时的钱。”管账的人说,“收多了,就不是账了。”
闻昭问扣完以后会怎么样。管账的人说不会怎么样:这一队不查谁冷不冷,只记谁领了几份。她答了一声知道,笔尖在名册边上停了一下,没有让那一下变成别的话。
有人朝中间那辆车喊,让技术席下来看两眼。减振车那边过了几秒才回话。
“我看不了。”裴砚说,“这块板我不下。你们要的是两个数,一个是板面那组固定点的上限,一个是她报的履带阻力。这两个数都在你们手上,不用我下去。”
他接着报了自己这边的一个变化:车停下来以后,右腿固定点的压力回落了一点,手开始僵。报得很平,像在念一条没有人问的读数。驾驶室里递出一块刚拆封的供热片,他没有接,抬手指了指平台左边。
“先给外面那双手。”他说。
接驳员把窗口的两头报给平台。起点是现在这个位置,终点是夜营门外一块压平的雪地;方式是走她自己的履带,车队把速度压到她的速度;时限两小时。
照夜没有马上答。她在算自己剩下的东西,算完才报:两小时加进营,电够,够在门外那块平地上立起静态支撑,再做一次自检,多的没有。
她把两件事分开说。谁付账,是账目页上的事;她走不走,是她那一页上的事。
“到点我停。”她说,“阻力到一点五我停。坡道比我核过的数陡,或者侧风把我吹得压不住重心,我停。你们谁的车余量到线,你们停,我留在这条路上。”
她又添了一条:这一段谁都不许牵引她。前车不催,后车不推,绳子上来,窗口就结束。
她让接驳员在起步时报一次时刻。她说这两个钟头按那个时刻起算,不按谁点头起算。
【本次条件变化与重新说明(人格移动记录)】
【变化:左履带阻力由装车时的一点二倍升至一点四倍;卡座与板面之间结冰,装载表按一点三倍设定,现数已越出】
【暂停:在变化发生处当场撤回行走命令,承载车负重表左侧格置空;暂停自当场起生效,不追用前一段的数】
【重新说明:范围=当前位置至夜营门外压平处;方式=走她自己的履带,车队速度压至她的速度;时限=两小时】
【停止条件:左履带阻力到一点五倍;坡道或侧风越出她核过的数;车队任一车辆余量到线;本人提出停止】
【失效点:两小时届满、抵达夜营门外,或上述任一条件成立;到点即止,不因未走完而延长】
【边界:不牵引;不构成所有权、任务支配权或归属关系;不延长到夜营值守、夜间维修与下一段路线】
押尾车上拎撬棍的那个人把撬棍往车斗里一插,说他跟着走。他给的理由不是给谁帮忙:这条路上落单的机体,最后总要有人来清,清一台的账比陪两个小时的账更难算。
举灯的那个人把灯从手里解下来,用一副夹具固定在车斗边沿上。他说覆层在低温里握不住灯,握着也照不远。灯固定完,他自己爬回车上。
前面几辆车的驾驶位上有人抬手。抬手就是同意压速。
【同行窗口与份额折抵(车队账目页)】
【窗口:两小时;自车队按她的速度起步起算;到点即止,不因未走完而延长】
【折抵:两小时余量折八份,自闻昭名下预扣;扣后余一份,夜里照发,不向其他成员分摊】
【边界:只记两小时与八份;不产生调度资格,不改变回撤序位,不产生床位或医疗优先权;不作为人情,不加计,不预收】
【备注:风险部分不折价;同一路段是否保持同行,由押尾车自行决定】
起步以后,队伍的速度压到她下面一点。她把重心往右挪了一格,两道履带在雪面上留下的沟不一样深。
“报一个。”前面那辆车上的人说。
“一点四。”她报。
隔一阵再报一次。
“一点四。”
“一点三八。”
“一点三六。”
好的坏的都报,不挑着报。
第二道冰脊上,左履带滑了一下。她没有等人来问,先停住,把重心再挪一点,试了两步,才接着走。
“滑了。”她说。
“我知道。”押尾车的人说,“要不要停。”
“不用。”她说,“我报的是一点三六。落的是那一步,两样都算。”
她报出来的数没有变,也没有把这一下说成没事。
减振车里,裴砚报过两次自己的数。
“我这一侧,两格。”他说。
第二次报完,他把手里那块供热片掰成两半,一半塞在工具袋侧面,一半递出去。
“拿着。”他说,“焐手可以,别拿它去焐料。”
“你自己呢。”押尾车的人问。
“我这一份不焐。”他说。
押尾车的人把半块供热片接过去,塞进怀里。
梁渡报过一次燃料。他用铅笔在表上点了一下,点在刚才那个数上。
“这么走两小时,表上掉下去的数比平路多。”他说。
“多多少。”
“多半格。”他说。
报完他把铅笔收起来,没有说这笔算在谁头上。
举灯的那个人报自己手上的温度又掉了一格。
“换一副。”他说。
“停不停。”
“不停。”他说。他换了一副厚的,接着举。
风把雪吹成横的,一道一道贴着地面跑。前面两辆车的尾灯隔着雪只看得见两个红点,再远就什么都没有。
前面那辆车停过一次。它的进气口结了冰,两个人下去敲。
“几分钟。”梁渡问。
“七分钟。”敲的人说。
“记着就行。”梁渡说,“不算谁的,也不从谁那边扣。”
队形停在雪地上,发动机的声音一起一落。前面那辆车上有人报时刻,报得很平,不催也不劝。
闻昭这一路上没有岗位。车队没有给她排事,也没有人来问她会什么。
“她那一段谁管。”有人问过一次。
“没有她那一段。”管账的人说,“她抄数。”
她能做的只有把数抄下来:谁在什么时候报了什么数,报完哪一件事改了。她抄的时候不写结论。
中途停了一次做检查。管账的人按名册发那一轮的热,念到闻昭。
“跳过。”她说。
念的人没有多问,往下一格念下去。她的两手在袖子里放着,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因为要写。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笔画也慢。
两小时到的时候,前面那辆车上的人报了一句。
“到了。”
没有人多说一个字。她的履带走完最后两步,停住,自己立起支撑。队形的速度先提一点,再提满。
前面车灯扫到了几面布条。夜营在雪原上是一个凹下去的白坑,边上插着布条,条子被风吹得朝向一个方向。进口积了一道雪脊,最后那辆车在那里陷了一下。
“下去两个人。”梁渡说。
两个人拿着铁锹下去挖。铁锹碰到冰的声音一下一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挖。
频道里起了一阵杂音。车队那台接收机把一条播发归进公共频道,屏幕上落下一个编号,接着是临渊方向的转发口开始读。读的是普通话,速度很匀,读完一遍又读一遍。
【跨区回收广播(临渊方向转发)】
【发布:联合政府跨区端;经临渊方向转发;编号与时刻由系统落;重复播发至确认接收】
【范围:荒寒路线内未登记人格机核及其承载车辆;核对方式改为先收管后核验】
【义务:沿线车队在抵达下一收容点前提交载体清单;未提交者不进入补给序列】
【时效:自广播时刻起二十四小时内开始执行】
【留痕:本条不可删除;已接收的车队不得以未接到为由申诉】
照夜听完,报了一句:广播里那一组词,跟她卷宗上那一页是同一组。她报完就停住,没有再问什么。
广播念第二遍的时候,挖雪的那个人直起腰,问了一句:这一条要是早两个钟头念,那八份是不是就不用扣了。没有人接他的话。
另一个人问的是另一件事:清单谁来填。这一问也没有人答。梁渡把广播的编号抄在货运图背面,说先抄下来,明天再算。
闻昭把编号和时刻抄在同一页账的下面。她的右手在低温里已经不太听话,写完那几个字,她把笔换到左手按住笔帽,没有在那一行后面写别的。
车队还在往里挪。广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押尾那辆车从雪脊里出来了。
照夜已经挪到凹地边上那块压平的雪地上。她把支撑立住,报了四个字:静态支撑。报完她开始自检,没有再说话。
营门里那几辆车的灯依次亮起来。广播还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