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员把减振车侧面的挡布掀开,往雪里推了一块踏板。车里那几条固定带按顺序松开,一条一条报数,报完再按新的余量收紧。裴砚的上身放平在平台上,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指尖朝上。
坑里一早就有人在动。生活机门口排了三个人,等着端第一轮热;雪橇那一侧清出一条沟,昨天搬到生活机边上回温的电池和药分成两堆,一堆能用,一堆要先看。挖过的地方留着铲子的印,一层新的白正往印子里填。
固定点报的是三点:右侧余量、左肋下方的受力、两条带子的松紧。他把两只手的温度也报了,左手比右手低一格,手指弯到底要停一下。接驳员把数抄在门框内侧那块铁皮上,抄完念了一遍。
城里的端点复核有三样固定的东西:记录、签名、复核人,缺一样那份记录就不算完。这里只有门框内侧那块铁皮,粉笔字写完,谁都能擦。她把抄下来的数誊到自己纸上,誊的时候把铁皮上原有的旧字一起看了:上一段的数是别的车写的,字迹不一样,也没有日子。
铁皮上的旧字没有日子,只有数。她在自己那页纸的最上面添了一行日子,写的是昨天;写完想了想,把今天也写上,中间空出一行。
挖雪橇的两个人过来报数,让她把昨天的账补齐:电池分成两堆,各自多少;药盒一共几只,鼓了封口的是哪一只;那只雪橇本身能拖不能开。她一条一条记下,记完念了一遍,两个人点头,走了。
挡布掀开以后,车里的气一会儿就凉了。她两只手在纸边上按着,按久了指尖发木,就把纸角压在踏板缝里。
闻昭手里的两张纸摊在踏板上,一张是她写的十二班,一张是照夜早上交来的那一页。她指着后一张上的中间那几行。
“两点四十以后那几次,是你在报。”她说。
“是。”裴砚说,“我醒着,就报了几个数。”
【本段端点复核(医疗位)】
【固定点:右侧余量、左肋下方受力、两条固定带松紧,均由接驳员实测后收紧】
【本人自报:左手温度低于右手一格;手指弯到底需停一次;右腿固定点压力较出营时略降】
【下一段限制不变:不下板面、不作精密操作、恶化由车队医疗位叫停;减振位继续占一处维修面】
【签名栏:裴砚;医疗位角签;复核为端点复核,不是康复判断】
他把话说完,先看了一眼那两张纸,又看回自己摊开的手。
“那几个数里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说,“我没有份,没有占位子,没有动别人的机器。没有人替我多烧一份,也没有人的班因为我少上一段。我醒着是因为肋这里和腿那里躺不住,报数只是把已经醒着的时辰用掉。”
不署名的理由他说得也短:表上的名字是一份承诺。他不能承诺下一个整点还醒着,他的身体不由他定。
他又说了另一层。如果报名,听见的人就会把那一班记成有人值的班;他不保证下一个整点还在,那么这一班记上去,反倒会让看表的人以为公共段有着落。他宁可让那几个数听起来像随手报的:别人不信它,也就不会靠它。
这段话说到一半,生活机那边喊了一声,第一轮药要分。她过去把药盒按住,替那个人报了两次时辰,回来的时候挡布上落了一层白。她把白掸掉,接着问他。
“我也不认为那算替谁。”他说,“空着的是公共段那四班,不是哪一个人的班。名册上已经没有那一行了。”
闻昭把照夜那一页转了个方向,让那几行时间对着他。
她说的第一条是:表是给人看的。看表的人按表安排自己。夜里那一页在别人手上不存在,它是今天早上才交上来的;夜里没有人能读它。所以公共的数据要么当时可读,要么等于没有。他报数不署名,听见的人只会当成哪一辆车顺手报的,或者当成机子自己发的;那笔账没有来源。
“那不一样。”她说,“随手报的,别人既不能靠,也不能不靠,只能猜。猜出来的表比空着的表更坏:空着的表还知道自己没人,猜出来的表会让人以为自己有人。”
她说的第二条是:他不该拿替她来定她的班和她的休息。她那四班是空着的,他要真接,接的是那四班的空,不是她这个人。还有一件她自己数出来的:他醒着的那几个时辰,正好是最冷的几个时辰,也正好是他的手和腿恶化最快的几个时辰。医疗位那一条规定就贴在门框内侧,写着他不该少睡。
他的回答是,躺着不等于睡;那几个时辰他本来就睡不着。她说睡不着和他该不该醒着是两件事:他醒着是他自己的事,把它写下来,别人才算得出这一段到底有没有人。
管账的人正好过来送当天的数。他把公共区那一栏翻给两个人看:条目下面一行挂账,一行待摊,摊法空着,旁边写着按车六份、按人十几份两行小字,两行都没有划掉。他说那一句有人巡过现在写不写都行,写上也核不出来,因为没有任何当时的凭据。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
裴砚看着那一栏停了一会儿。
“写名字,我写不了每个整点都在。”他说。
“那就不写每个整点。”闻昭说,“写从两点四十到五点四十,每小时一次,醒着就报,醒不了就断。断在哪儿也写。”
他伸手要笔。她把笔递过去,顺手把照夜那一页压住,不让风吹得翻页。他写的时候手在纸上停了一次,字比平时大一点;写到醒不了就断那一句又停了一次,停了才继续。写完他把笔搁在踏板上,没有再添别的。
他刚才写字的时候上身动过,接驳员重新量了一遍,把靠左那条带子收紧了一格。收紧一格就是从后面的余量里让出一格;接驳员把这一格也报了,报完记在门框内侧那块铁皮上。
【替班自陈与登记(当夜补记)】
【时段:两点四十至五点四十;每小时一次,共四次;醒着就报,醒不了即断,断点照写】
【内容:外面温度、风向、有没有人走动;不含判断,不含名字以外的身份】
【原状:当夜未署名、未登记、未告知被替的人;本人称未占用份、占位、他人机器或他人班次】
【理由:本人称醒着是因伤处躺不住;不署名是因不能承诺下一个整点仍醒;并称所补为空着的公共段,不是某一个人的班】
【登记:自记入本页起,本页对全队可读;医疗位角签已同时记入其身体页】
那一页被她改过了。改法是四行。她一行一行念出来,念给他听,也念给来听的人听。
“第一条。”她说,“替班先问。问的是替谁、替哪一段、替多久、什么时候失效。替是先问过再做,不是做完再报。”
“第二条,替班写进这张表,写名字。”她说,“表要当时可读,谁都能翻。只让被替的人一个人知道,等于没有写。”
“第三条,报数带来源。”她说,“公共频道上每报一次,报哪一辆车、谁醒着。不带来源的数,按没报算。”
“这一条不是新写的。”梁渡在旁边说,“上一年冬天,另一队人夜里把一次没有来源的报数当成有人在岗,照那个数把两辆车派出去拉货,半车东西丢在半路。回来查的时候,那一句是谁说的都没有人说得清。”
他说完就去看自己的车。
“第四条是我那一头。”她说,“我不再按整点给公共段排班。公共段的班留白,愿意接的人自己写名字,写完写时刻;没有人接就空着。”
她把车队那些按点抄进表里,另起一列。
她先在自己那一页上把十二班那一行划掉。划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页是她到荒寒以后写的第一张表。划完她把留白的地方描了一道框,框里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念完,把那张表贴回生活机外面的门上。有人在旁边看了一遍,念出声音,念到第三遍才走开。也有人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四条管不管我。”有个车主问。
“管。”她说,“谁翻这一页就管谁,包括我。”
“替班先问,是先问谁。”
“问要替的那个人。”她说,“也问那一辆车上跟这一段有关的人。问完再写,写了再替。”
照夜那一头的话是接驳员转过来的。她说那一页只在她写完交出来以后才存在,夜里它不对外可读:没有人立过那一栏,也没有人写过谁读、读什么、读到哪一刻失效。如果要在夜里就被读到,那些字要先写在表上,由她本人另答一次。她报的是一栏要写什么,不是她要什么;说完这几句,她没有替任何人补班,也没有对两个人的事说一个字。
【改过的值守表(当日版)】
【性质:本页对全队可读、当时可读;不封面、不封时段;谁都能翻】
【替班四条:先问(替谁/哪一段/替多久/何时失效)/写进本页并写名字/报数带来源/不署名报数按没报算】
【按点另列:按点各车自理,不并班;时刻由各车自己写,本页不代填】
【公共段:不设班,留白;愿意接的人自己写名字与时刻;无人接则空置;昨夜四班空置已记入公共区一栏】
【附带:昨夜两点四十至五点四十的四次报数已补登来源;补登不改变当夜的账,只改变此后可核】
中午前后,梁渡把下一段路重新编了号。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白霜,他把旧号揉掉,写上第一段、第二段。
“今天要动。”他说,“燃料只够到下一个夜营。这一段没有第二个能补给的地方。”
改完队形按老规矩重排:主车先行,减振车居中,普通改造人乘员和维生物资跟在后面。
“数再抄一遍。”管账的人说。
她又把要带走的数抄了一遍:公共区那一栏挂着的账、医疗位那一行、昨夜补登的四次报数。抄完她把两份分开收,一份留在车队的册子里,一份放进衣袋。
押尾车的人先报的是后面的辙。
“后面旧辙上有新的辙。”他说,“压法不一样,顺着我们昨天的辙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不掉头。”
他把看到的时辰也报了。
“追热者。”梁渡说,“这些人跟着热气走,不超车,也不掉队。他们不抢东西,只把路线和天气记下来,回头卖给要走这条路的队伍。”
他补了一句:“昨天那面化开的雪,从后头的高处看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押尾车又报了一次。
“那串辙在第三段上停住了。”他说,“没有再往前跟。”
“他们挑地势看。”梁渡说,“停的地方多半是能看见整条路的坡顶。他们没有图,只靠看的。”
“还有件事。”押尾车的人说,“辙停住的地方,雪面上踩实过一个小圈,圈里插着一根旧钢筋,钢筋头上缠着一截布条,布条朝着这条路的来向。”
“记号。”梁渡说,“走这条路的队伍彼此不说话,看记号就行。”
“这条尾巴怎么办。”有人问,“要不要改路。”
“路线昨天就定完了,改不动。”梁渡说,“一条热尾巴不是拐个弯就能甩掉的。它跟着的是走出来的路。先走,路上再算。”
出发以前,公共段那一格里有了一行字。
“今晚天黑后到九点,一个人,愿意接。”写字的是一个车主。
“要不要按她的格式写时刻。”旁边的人问。
“什么格式都行。”她说,“写清自己愿意的就行。”
那一格下面还是空的。
照夜在这中间报过一次自检的结果。
“静态支撑正常,独立电源正常。”她说,“左履带的阻力没有回落。卡座与左护板之间的摩擦,留到下一次维护再看。”
她报完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今天往哪走。
闻昭顺着他的话往坑底看。坑底的雪化开了一片,颜色比周围深,边上有水汽被风推着往一个方向走。她昨天走过的那条路上也留着一层很淡的东西,从远处看,是一条线。
她把这件事也写在那一页下面,只写时辰、方向和来源:押尾车报,后方有辙循本队旧辙接近;判断那一格空着。
车队的门一扇一扇合上,减振车那一条固定带又收紧了一格。出发前又发了一轮热,按名册念,念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照旧跳过去,也没有念到她的名字;她从昨天起就不在名册上,这件事已经不用人提醒。她戴上手套,去把雪橇往车尾绑。
她把自己那两页纸折好,塞进衣袋,衣袋里还有昨天那张划掉了封门账的纸。她回头看了一眼坑底那片深色的雪,水汽还在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