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去的是三辆车:押尾车、减振车,还有一辆运输机。零件箱装在运输机上,用两条带子捆了一道。
“这一段路怎么算。”接驳员在减振车旁边问。
“到交易区以外,卸载。”她说,“进区那一段,是我另一次答的事。”
“记下了。”
出营以前,管账的人把名册摊在发动机盖上,翻到后面那一栏。
“能拿出来的,都在这上面。”他说,“两组支撑件、两套固定带、一只旧拖钩、三只滤芯。”
“备件箱里那一组,也在里头。”他说,“那一组是记在她那三份清单上的。”
“我知道。”她说,“那一组销子不在我身上。清单要跟着改,三份一起写。”
“谁改。”
“谁收着谁改。”她说,“三份同时写明。改动那一栏空着的,不算。”
闻昭在纸上写了一行,把这一行念了一遍。念完她又添了一条:从她进区,到把人带出来。
“这一段里,队里的话由一个人说。”她说,“说的东西只限这两样:公共区那一栏上的零件,和只到下一个交易点的一段路线。”
“谁记。”
“接驳员记。”她说,“进区一个时刻,出来一个时刻。到点没谈成,队里按没谈成办。”
各车报了一句。
“我这一辆,算。”运输机那边的人说。
“减振车,算。”
“蛛足工程体那一台,算。”
“生活机那一台……也算。”管账的人说。
“远路那两辆呢。”有人问。
“那两辆没有人在。”梁渡说,“名册上那两行还空着。”
写到顾陶那两行的时候,有人停了一下。
“他那一行也空着。”有人说。
“等他回来自己签。”管账的人说。
天亮的时候车队到了。交易区在一片雪坡底下:一圈卸空的机壳围出一块压实的场地,场地上立着三台吊架,两台上面挂着壳,另一台的接口上连着线,壳里发出很短的声音,隔一阵响一下。
管架子的那个人就站在最里面那台吊架底下。他把接口上那根线拔下来,换了一个口,又插回去。壳里那一下声音,比刚才短了一点。
“这一台还要用三天。”他说,“别的人别碰。”
“能不能停车。”梁渡在区外问。
“这里有雪坡挡着,能停。”押尾车的人说,“第二个出口也有,在西边,那条道上压过车辙。”
“车停在东边。”梁渡说,“押尾车留在区外,频道不关。”
“区外没有别的动静。”押尾车在频道里报,“西边那条车辙是旧的,压过不止一天了。”
“箱子抬进去以后,这一栏先划一半。”管账的人说,“人出来再划第二半。”
“为什么要分两半。”有人问。
“货出门是一笔,人进门是另一笔。”他说,“两笔都写下来,账才平。”
接驳员拿笔在手背上画了一道,把手背抬起来给闻昭看。
“进区一个时刻,出来一个时刻。”他说,“我记。”
闻昭走进交易区的时候,场地上的雪被踩得很实,脚底下有响声。零件箱由运输机上的人抬进来,放在场地中间。
“东西呢。”念稿子的那个人说。他站在一台吊架下面,手里没有拿东西。
“两组支撑件。”闻昭说,“两套固定带,一只旧拖钩,三只滤芯。”
“还有一段路线。”她说,“只到下一个交易点。”
“我们要的是机核。”他说。
“一枚完整的、带连续层的。”他说,“昨天念过的。”
“就是这一台。”另外一个人说。他朝区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闻昭把七条那一页从怀里拿出来,翻到第三条。
“不拿人格机核去换东西。”她念,“任何人不替别人答。不许拿别人的身体许下任何条件。”
念完她把这一页转过去,对着那个人。
“这一行在这里。”她说,“你们要的东西,不在这两样里面。”
“那我们谈什么。”念稿子的人说。
“谈这两样。”她说,“零件和一段路。”
“太薄了。”他说。
“薄不薄,你们可以看。”她说,“东西在箱子里。”
“先报人。”闻昭说。
“四个都在。”念稿子的人说,“两个有伤。”
“伤在哪。”
“一个手上,一个脚上。”他说,“能走。”
交易区的西边有一个人走过来。他穿的外衣下摆上全是油,手指上缠着两层胶带,走到吊架边上才停下。
“架子上的东西我自己看。”他说,“别的人别碰。”
他就是管架子的那个人。
照夜是照约定的时刻进来的。她自己从西边那条车辙上走进来,走到场地中间,站定,没有再往前。
“进门一个时刻。”接驳员站在区口念了一句,念的是时刻。
“电够。”她说,“接口两条在连着,静态支撑和独立供能。”
“这一趟她不进装载板。”接驳员说,“自己走进来,出去也一样。”
“她进区,只谈数。”接驳员说,“人到哪儿、几个人、交换物是什么样、怎么核。”
“她的那条,念一遍。”梁渡说。
接驳员把她的四条念了出来:范围是进区一次,核那批货与这三样交换物;不含交出机体、不含接入、不含任何登记转移。任何一栏里不得出现她本人,不许别人替她答。时限从她进区到人交出来、她出区。她说,只要有人开口要她,或者要把她写进哪一栏,或者要她接入、停机,她转身就走。
“到点我走。”她说。
“东西呢。”念稿子的人又说了一遍。
“在箱子里。”闻昭说,“你们可以一件一件点。”
【她的本次作答(人格移动记录)】
【范围:进区一次;核那批货与三样交换物(两组支撑件、两套固定带、一只旧拖钩、三只滤芯,以及只到下一个交易点的一段路线);不含交出机体、不含接入、不含任何登记转移】
【方式:她只作为谈判者之一;任何一栏里不得出现她本人;不许别人替她答一句】
【时限:从她进区到人交出、她出区;到点即止】
【停止条件:有人索要她本人/有人把她写进交换栏/有人要她接入或停机/有人动她的机体】
【失效点:出区即止;不延长到回程与下一段】
零件是一件一件摆出来的。运输机上的人把箱子打开,先把两组支撑件拿出来,并排放在雪上。
“两组。”他说,“四个接口各一只,接口尺寸按老件配的。”
管架子的那个人蹲下去看了一遍,用手背把接口上的霜擦掉,又看了一遍。
“销子。”他说。
“销子在这一组里。”运输机上的人说,“四只。”
“这一组是记在她那三份清单上的。”闻昭说,“动它,三份同时改。”
“改就改。”念稿子的人说,“东西在这儿,签在哪儿都行。”
“签在她那三份清单上。”她说,“不在你手上那一张上。”
运输机上的人从怀里把三份里的一份抽出来,摊在箱盖上。
“我收着的是操作者那一份。”他说,“另外两份,一份在她那里,一份跟着裴砚。”
“写清楚改了什么。”她说,“三份一样。改动那一栏空着的,不算。”
他把“备件箱支撑件一组转出,用于本次交换”一行写在清单页脚,写完念了一遍。闻昭把这一行的编号和时刻抄在自己那一页上。
固定带、拖钩、滤芯也点了。滤芯是三只,其中一只外壳上有一道旧焊痕,管架子的那个人拿起来照了照,放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路线是最后拿出来的。闻昭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段线,从冻河另一端往东南,到下一个交易点为止。
“这一段是从追热者那里换来的。”她说,“只到下一个交易点,出了那一点就没有了。”
“后面那段呢。”
“不给。”她说,“我们自己的路,只到那一点。”
“纸留下。”念稿子的人说。
“纸留下。”她说,“纸不进我们的册子,路线进。”
管账的人站在区口,把名册翻到后面那一栏,一件一件划数。
“这一笔进公共区。”他说,“摊法留到下一个决议。”
“二十份的缺口还挂着。”他又说,“这一笔不从那里走。”
“那两行还空着。”他补了一句,“人还没回来。”
念稿子的那个人再一次把话绕了回来。
“一台整的,比这一箱值钱。”他说,“你们那个东西,昨天念的那一段,就是一台整的。”
“你刚才念过了。”管架子的那个人说,“我再说一遍:一台整的进来,我要先断电,再上架。上架以后它就不是它了。”
“那不一样。”念稿子的人说。
“对我是一样的。”管架子的那个人说。
闻昭没有再翻那一页。她把那一页按在箱盖上,用手压着。
“第三条在这里。”她说,“你们要的那一样,不在这两样里面。今天不会换。”
她说话的时候,照夜朝那三只箱子偏了一下镜头。
“箱子上有一组标记。”她说,“三只箱子,靠口上的一只,编号段是一样的。”
“念出来。”闻昭说。
“前面四个字母,后面一串数。”她说,“这一组的字母段,跟回收广播里那一组,是同一套。”
场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念稿子的那个人看了管架子的那个人一眼。
“同一套。”照夜说,“我报的是我读到的。”
【交易区里读到的那组标记(记录)】
【读数人:照夜;她只报读到的字母段与数字串,不判断用途】
【读到:三只箱子,靠区口那一只,箱面上的一组标记;四个字母加一串数,字母段与跨区回收广播里那一组相同】
【她的界限:只报数;推断与结论不写在她这一页上】
【记录人:闻昭;抄下字母段与时刻,未添判断】
管架子的那个人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换货。”他说,“箱子抬回去,人带出来。”
“等东西到齐。”念稿子的人说,“留她到东西到齐。”
“到点我走。”她说,“留我,就是把我写进交换栏。写进去,这一段就作废。”
“作废是什么意思。”念稿子的人问。
“意思是今天这一箱不换。”闻昭说,“她答过的四条,刚才念过。”
念稿子的那个人看了吊架下面那两个人一眼。管架子的那个人已经把西边那道门帘掀开了。
“抬箱子。”他说。
【本队的交换物与代价(记录)】
【公共区零件:两组支撑件(四个接口各一只,含备件箱那一组四只销子)、两套固定带、一只旧拖钩、三只滤芯(其中一只外壳有旧焊痕)】
【备件箱那一组销子的处理:先由她说一句,三份清单同时写明改动;写清编号与时刻;改动栏空着的不算】
【路线情报:只给一段,从冻河另一端往东南至下一个交易点;纸给对方、不进本册,路线进册】
【授权时限:从她进区到人带出来;由接驳员记进出两个时刻;到点没谈成,队里按没谈成办】
【划数与挂账:本次交换记入名册后「公共区」一栏,摊法留到下一个决议;远路那两行继续空着】
【任何一栏里没有出现她本人】
人是从西边那道门帘后面带出来的。四个,一个跟一个,脚上都没有鞋带,走得很慢。
“点名。”管账的人说。
“顾陶。”
“在。”他说。
“第二个车主。”
“在。”
“搭车的两个。”
“在。”一个说。
另一个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把手抬起来算是应了。
顾陶的手上有两道口子,一道在手背,一道在虎口,边上冻得发白。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给管账的人看,又翻回去。
“车上少了两箱货。”他说,“我卸给你的那两箱,还在吧。”
“一箱在生活机上。”管账的人说,“一箱在后面那辆车上。都在。”
“行。”他说。
核完人,管账的人把名册摊开,翻到远路那一半。
“你那一行,你自己签。”他说。
顾陶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接过笔。他签得慢,笔画压得很实。签完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一行,把笔还回去。
“那一行是我的。”他说。
“我卸给你的那两箱,明天我去看一眼。”他说,“货在谁手上,我认谁。”
接驳员站在区口,把手背抬起来。
“出门一个时刻。”他念。
车队往东边退。押尾车先动,减振车跟着,运输机最后。零件箱留在了场地上,箱子盖开着,路线那一张纸压在箱盖上。
闻昭走在最后。她从那一圈卸空的机壳旁边过。壳是一个挨着一个立着的,有的还连在底盘上,有的已经侧倒。
“接口边上有一道刮痕。”照夜在她后面报,“铭牌的位置也有一道。刮的方向一样。”
她报完没有再说什么。
闻昭把这一句记在自己那一页的下面,只记了位置和方向。写完她把笔帽套上,没有添别的。
走到雪坡顶上,押尾车又报了一次方位,报的是交易区那一片场地的位置。报完他把话筒朝外放平了。
闻昭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圈壳立在那里,一个挨着一个,和她进来的时候一样。
车走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出。那一圈壳的影子斜在雪上,一道一道的,把她脚底下那一段路切成了几截。没有人问那些名字原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