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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白潮墙

    火绳在铁筒里响了一下,管账的人把筒口转过去朝着地。


    押尾车的人解下风绳,一头系在棚架的立柱上,一头拴到第一辆车的挂点上。他系了两道,系完拿手背在绳上弹了一下,听声音。


    “风从北面下来,比一个时辰以前硬了一级。”他说,“前缘还在往南压,天亮以前到这一段。”


    “硬一级是多少。”管账的人问。


    “按昨天那个数,再加一半。”押尾车的人说,“它不是一阵一阵的,是一层一层上来的。”


    “棚架上那根立柱昨天就松。”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


    “拿绳绑到第一辆的挂点上。”梁渡说,“绑两道。”


    “棚架留不住风。”梁渡说,“车摆成一线,车头朝北。”


    车主们把车一辆一辆摆开,车与车之间留一步,绳子按车分好,一车两道,前后各一。押尾车的人拿灯挨着走,走一段把灯举高一次,看绳子有没有松。


    “绳头到自己手上。”押尾车的人说,“谁的车谁摸一遍,摸完报一声。”


    一辆一辆报下来。报到第七辆的时候,那人说绳头短了半臂,押尾车的人从自己车斗上截了一段接给他。


    风把雪面上那层白毛吹起来,贴着地走,一直走到车轮底下才散。有人把挡布往下压了一寸,压完拿石头压住布角。


    押尾车的人拿杆子把棚架顶上那层雪扫了一遍。雪被风抽走,露出底下压着的旧草和一块旧布。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蹲下去,把两辆车的挂点挨个敲了一遍。他敲完说都吃得住,只有一辆的挂点上有一道旧裂;他拿布把那一道缠上,缠完又敲了一遍。


    雪面底下有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一块铁,拖着走,走一段停一下。火边没有人说话,都听见了。


    押尾车的人趴下去,把耳朵贴在雪面上听。听了一会儿他起来,把耳朵上的雪拍掉。


    “隔一会儿一次。”他说,“一次比一次近。”


    “前缘到我们这一段,就是这个响法。”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


    洛槿从生活机里把那只药箱端到最里头,拿两层旧布裹上。她把两只手伸进旧布里试了试温,试完把布又裹紧一层。


    “药不能冻。”她说,“冻过一遍,就不是原来那一种了。”


    有人把两只水桶从车尾解下来,挪到火边上,桶底垫了一层柴。


    “火分两处。”梁渡说,“一处在棚架里,一处在最北边那辆车后头。夜里不许断。”


    “断了就得重打火种。”押尾车的人说,“柴只够两格,得省着烧。”


    他把火绳从铁筒里取出半尺,缠在一根短杆上;杆子插在最北边那辆车的车斗缝里,风一过,火头压下去又起来。


    押尾车的人报了一次时刻,管账的人把时刻和风数写在棚架那块板上,写在“只容三辆车”底下。


    【白潮与三辆车(记录)】


    【风:北面下来,比上半夜硬了一级;前缘往南压,天亮以前到这一段】


    【冰:雪面底下有响动,像远处拖铁,走一段停一下;火边的人都听见了】


    【雪渡人报的两条(今天傍晚):白潮的沿早一天、风墙明天日落以前合口;往前四十里轨外避风峡谷只容三辆车】


    【摆车:一线摆开、车头朝北、间隔一步;绳两道,前后各一,绳头到自己手上】


    【挂点:三辆吃得住;第四辆的挂点有一道旧裂,拿布缠上】


    【火:火绳收进铁筒、筒口朝地;水桶挪到火边、桶底垫柴;药箱端进生活机最里头、两层旧布裹上】


    【记录人:闻昭;只记时刻、数与话,不添判断】


    后半夜,火边重新圈起来。梁渡把三个名额摆出来说。


    “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管账的人说,“板上照念: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


    “怎么分。”有人问。


    “抽签。”有人说,“三个名额,抓阄,谁抓到谁的。”


    “抽签最公平。”另一个说。


    有人从柴堆上削了三根签,短的进、长的留,装在一只帽子里。他把帽子端起来,帽口朝着火。


    “签在这儿。”他说。


    “先别端。”梁渡说,“三条理由先说出来,说出来再抽。”


    洛槿把册子抱在怀里,没有翻。


    “抽签不看你身上有什么伤。”她说,“板面上那一个一天要翻两次身、换一回药;西边那辆车上有一个人,腿上那道旧伤在冻天里裂过两回。这两件事,抓不到阄上。”


    “身子弱的自己报。”那人说,“报上来就排前面。”


    “谁报谁不报,也是一句话的事。”管账的人说。


    “三个名额谁说了算。”有人问。


    “写下来的说了算。”梁渡说,“签了的人认。”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把手套摘了一只。


    “那台机体抓不了阄。”他说。


    “它进了谷,得有个人跟它抬板。”有人说。


    “不用抬。”他说,“它自己走。板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半,它走得动。”


    有人提了伤员车优先:不能自己挪动的先走。


    “我车上那个人也走不动。”有人说,“为什么不是他。”


    洛槿把册子翻开一页,看完合上。


    “他走不动,但他自己能坐住、能自己吃东西。”她说,“板面上那一个,不能自己翻身。”


    “那我们呢。”另有人说,“留在风口的这些人,是不是就没人管了。”


    “风口也有账。”梁渡说,“谁留在风口、车怎么绑、一夜烧多少,都写。”


    管账的人把风口那一夜的数报出来,报完把铅笔搁下。


    “柴两格,水一桶半,火绳两根。”他说,“这是最省的数。”


    有人提了一句七条,说第五条写的就是先保不能自己挪动的那一档。


    “第五条说的是分份和顺序。”管账的人说,“不是分车。车是车主的,签的是车主的名字。”


    三辆车定下来。押尾车的人念一遍,念完让三辆车的车主各自说一句。


    “伤号车一辆。”第一辆车的车主说,“板面上那一个不能自己翻身;药一天一回,冻了就不能用。风口里办不了。”


    “有小的那一辆。”第二辆车的车主说,“三个小的,两个身上没有热。晾一夜,早上叫不醒。”


    “那台机体一处。”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说,“它的电够走四十里,风口里过一夜,早上起不来。它这一条我担。”


    洛槿从格里取出三份,用纸各包一份,包上写了数。三辆车的车主各接了一份。


    闻昭把这三行抄在纸上。抄完有人提了一句,说校准席得进去一个,数要有人记。


    “风口也能记。”梁渡说。


    “我在风口。”闻昭说,“这一行我自己写。”


    “你按哪一条排。”有人问。


    “我不按哪一条。”她说,“我这一行是我自己的。”


    “里面的数,出来再抄也一样。”那人又说。


    “出来再抄,就少了一夜的数。”她说,“我在风口抄。”


    “是不是嫌里面闷。”那人说。


    “里面没有风。”她说,“我要记的数在风里。”


    “站在风口,数不好看。”那人说。


    “不好看也是数。”她说。


    梁渡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拦。


    “她自己写的,别人不改。”他说。


    管账的人在账本上另起一页,栏头写四个字:白潮以前。他把三个名额一行一行写下来,三辆车的车号写在车主名字后头;写到风口那一行的时候,闻昭伸手把纸按住。


    “这一页明天日落以前要改,就改。”管账的人说,“改了重新签。过了日落,谁也不再动它。”


    “这一行我自己写。”她说。


    她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风口,写完签了名字。


    管账的人把纸递给三辆车的车主,一人签一行。伤号那一张递到板面下头,一只手从板面底下伸出来接了笔,在那一行上写了名字,写完把笔递回去。主张抽签的那几个人在下面照抄自己那句话,抄完各写了名字。


    梁渡让端帽子的人把签收起来。三根签插进账本里,短的露在外头。


    【名额与谁留在风口(记录);数的底子=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


    【三个名额:伤号车一辆(板面上那一个一天翻两次身、换一回药)/有小的那一辆(三个小的、两个身上没有热)/那台机体一处(电够走四十里、风口过一夜早上起不来;担保人=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


    【没有抽签:抽签不看伤,身子弱的自己报也是一句话的事;七条第五条管的是分份和顺序,不是分车】


    【闻昭那一行:风口;两个字与签名是她自己写的(“我不按哪一条。我这一行是我自己的。”“出来再抄,就少了一夜的数。”)】


    【风口一夜的数(最省的写法):柴两格、水一桶半、火绳两根】


    【共同份额(添一笔):风口一夜的火;峡谷三辆车先烧的那一份热;两边都从共同份额里出,不记谁的车】


    【签名:三辆车的车主各签一行(签的是你愿意让它进,先烧的那一份热从公账出);板面上那一个自己签在伤号那一行上;主张抽签的那几个人在下面照抄自己那句话;闻昭那一行自己签】


    【记录人:闻昭;不替车队答下一件事】


    闻昭把新添的那一页从头到尾抄了一份,抄完跟管账的人对着念了一遍车号,念完把抄的那一份夹在她自己那一页后面。


    押尾车的人从棚架下头取出三块柴,一块一块塞到三辆车的车斗底下;管账的人跟着记:一格柴、半桶水,一辆一格。小的那一辆的车主把半桶水挂在车斗边上,挂完拽了拽绳。


    有人把火绳从铁筒里取出来一截,就着火点上,再塞回去。押尾车的人把三辆车的绳头收拢,另绑一道,绑完在那三辆车的车斗边上各挂了一盏灯。


    有人从桶里倒出半碗水,捧着送到小的一辆车那边去。挡布掀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了碗;送水的人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冻红了,他没有说别的话。


    风把一只桶盖从车斗上掀下来,滚出七八步远。有人追上去捡回来,拿石头压住。


    在城里做过机体维修的那位乘员蹲在那台机体旁边,把它的装载板卸空了一半,卸下来的东西分到人身上背。他卸完把装卸口的布盖回去,拍了两下。


    生活机那一头,照夜的话从铁皮里出来。


    “两个数。”她说。


    管账的人把那张四样的纸举起来,让她在里头能看见。


    “名额的事不在我那一页上。”她说,“我不接。到明天日落,四样还作数。”


    “作数。”管账的人说。


    “三辆车的数谁报。”她问。


    “车主自己报。”管账的人说。


    “不带进我这一页。”她说。


    “不带。”


    “本日两个数。”她说,“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二号没有温差。”


    她报完回身,把箱子里那两具东西挪了半掌,让它们离火一样远。


    【照夜本日的一次报告(人格移动记录)】


    【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一度;二号没有温差】


    【四样(前天立):看到哪一刻=明天日落;什么事算停=梁渡或押尾车叫停/她那里任何一个数掉出线/这一段的人全都离开轨外;谁读=梁渡一人;到哪一刻作废=明天日落】


    【她答的:只报数;名额的事不在她那一页上,她不接】


    【开火权:不在她手上,也不在本队任何一个人手上(前天已写,本日不改)】


    【她自己那一份自卫:留着(有人动她的核心,她自己挡);不是本队给的】


    【边界:她与车队之间的事仍在她自己那一页;本报告不构成归属与义务】


    【记录人栏:闻昭只写时刻与编号,不签名、不代答】


    车队按新摆的位子收整。三辆车摆在里侧靠棚架,车斗朝南,挡布压到车斗沿上;其余的车在前头摆成一线,车头朝北。绳子上又加了一道,风一过,绳子响,车不动。


    押尾车的人挨着数了一遍灯,数完把每一盏的灯芯都往下压了半分。他把三辆车上的挡布从里头用绳绑住,绑完在外面拍了两下,听布的声音。


    “灯点一夜,天亮以前不许灭。”他说,“灭了就换。”


    “灯给哪一边点。”有人问。


    “两边都点。”他说,“北边照着绳,南边照着人。”


    夜里分两处睡:棚架里一处,车斗里一处。押尾车的人守前半夜,顾陶守后半夜。


    前半夜押尾车的人绕着车走了两圈,每圈回来报一次风;后半夜顾陶接了灯,把两处火各添了一根柴。


    押尾车的人在雪面上把三辆车的位子划了三道浅痕,划完拿灯照着看了一遍;闻昭把那三道痕的位子抄在纸上。


    顾陶站在最北边那一辆的车头上,举着灯往北照。他照了一会儿,把灯放下,又举起来。


    “北边有亮。”他说。


    “亮了两回。”他又说,“我举着灯的时候它亮,我放下灯它也亮。”


    火边的人一个一个往北看。灰穹底下有一条线,很细,从左到右只有半指宽,是热的颜色,不是火的颜色。


    “多远。”有人问。


    “看不着边。”顾陶说,“得走过去才知道。”


    “有热就有人。”有人说。


    “要不要点一堆火答它。”有人问。


    “不点。”梁渡说,“今晚不往那边答。”


    “热不一定有人。”他说,“明天白天往北走一段,走到看得见那道谷为止。今晚谁也不往那边去。”


    “看得见谷,然后呢。”有人问。


    “看得见再说。”梁渡说。


    押尾车的人报了一次时刻。管账的人把这一句写在板上,写在时刻后面;写完他退开一步,看了看那几行字。


    里侧那三辆车的灯亮着,灯影落在挡布上,一动一动。


    顾陶把灯挪到里侧那三辆车旁边。风一过,三张挡布一齐鼓起来,又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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