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尾车的人把车停在栅栏外那一块压平的地方,先下车,走到抬杆跟前,两手把杆抬了一下。
杆没有起来。另一头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锁梁上缠着一圈线。
绕了那一段谷,车队又回到冰轨上来,回到上回经过的那个点。上回这里只有一段棚架,一头一口冰井,一头一块木板,板上留着别人写过的数,字迹被雪糊掉一半。现在多了栅栏、抬杆和两间板房,井还圈在里侧。
梁渡走到门口那块木板跟前。旧数还在,只是上头又钉了一张印字的纸,纸角翘着,水从翘起来的那一角往下渗。
管登记的人从板房里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块窄板,手里捏着半截炭。他没有先问话,绕着车队走了一圈,先数车,再数人。
“几辆车,几口人。”管登记的人说。
“车十一辆。”管账的人说,“人三十七口。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
管登记的人拿炭在窄板上划了一行,划完把炭在袖口上蹭了蹭。
“原登记号。”
“没有。”管账的人说,“从临渊出来的时候,那一页没有带。我们手上是自己写的一本名册。”
“自己写的不算登记。”管登记的人说。
他把板上那张纸的边角按平,念了头一句:原登记失效的,按新分类记。
闻昭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抬头看他。
“还有一句。”管登记的人说。他拿炭在纸面那一行下头点了一下:高风险无籍人口,不予补给、不予留宿,不得越过这根杆。
他把窄板夹回胳膊底下,往抬杆那边走两步,站在杆跟前,手搭在杆上。
“沿途呢。”管登记的人说。
“北边一个穹顶,换过一回件和菜。”管账的人说。他把册子从车斗底下抽出来,翻到那一页,自己念了一遍,“车号,件数,走了没有。”
“不记名字。”闻昭说。
“轨上一个道口,买过一次通行。”管账的人说,“别处没有登过。”
“药呢。”
“药在我们自己册子上。”洛槿说,“按格点,今天一格没有动。”
“不能自己挪动的是哪几个。”
“伤号车上一辆。”管账的人说,“有小的那一辆里两个小的,身上没有热,裹着。”
管登记的人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又在窄板上划了一行。
“册子看一眼。”管登记的人说。
管账的人把册子递过去。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一半停了一下,又往回翻两页,指着一页问:
“这一页上是什么。”
“两个数。”闻昭说,“她每天报两个数。”
“这一台,算车上的一口吗。”
“不算。”闻昭说,“她不在我们的名册上。”
“那就是货。”
“也不是货。”闻昭说,“她走她自己的这一段。这一段到哪一刻算完,是她自己定的。”
管登记的人把册子合上,还回来,在窄板上又划了一行。
“你们这一队,按新分类记。”管登记的人说,“今天不进杆,明天也不进。井在里头,水不给。”
“板上这张纸,几时钉的。”闻昭问。
“前天晌午。”管登记的人说,“编号在纸角上,自己看。”
闻昭把那个时刻和纸角那一串编号抄在自己那一页上,抄完把页角按平。
“里头那三个人呢。”闻昭问。
“高风险的人不归我们放。”管登记的人说,“等南边那趟车过来,一块送过去核。他们自己要走,我们也不拦,路是敞的。”
“那他们怎么还在里头。”
“里头的板房空着。”管登记的人说,“外头一夜能硬到哪儿,你们比我清楚。”
押尾车的人没有停在那根杆跟前。他绕着栅栏外头走了一圈,走到坡那边,又走回来。
“栅栏三面。”他报,“门一个,门里侧一口井。后头有一条道通坡上;坡上停着三辆车,车头朝北。”
“几口人。”
“布盖着,没有数。”押尾车的人说,“有一个坐在车斗里,朝这一边看。”
“你们从哪儿来。”管登记的人问。
“城墙以外,北边。”梁渡说,“往南走。”
“南边在核。”管登记的人说,“你们这一队,往南走,走到哪儿都按新分类办。”
一个车主把两件旧件从车斗里提出来,搁在杆跟前,问井里的水能不能换半桶。
管登记的人把窄板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看了看那两件,摇了一下头,没有答话。
门里侧有人把一只桶提出来,搁在井台边上,桶沿上挂着瓢。桶搁在杆里头,谁伸手都够不着。
押尾车的人退回来,把车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门口那条道。管账的人绕着车走了一圈,把火压小了半档,火苗缩回去,贴着锅底。
【收容点外的三样(记录)】
【要的:原登记号;沿途在哪个点上登过;几辆车,几口人】
【本队报的: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小的三个,不能自己挪动的三个】
【手上的:自己写的一本名册;北边穹顶那一页只写车号、件数、走了没有,不记名字】
【这一处:上回只有一段棚架和一口冰井;今天多了栅栏、抬杆和两间板房,井在里侧】
【板上那张纸:前天晌午钉的,编号在纸角上;念的是两条,原登记失效的按新分类记,高风险的不予补给、不予留宿、不得越过抬杆】
【结果:整队按新分类记;今天不进杆,明天也不进;井在里侧,水不给;往南走到哪儿都按新分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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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里侧靠着一个车斗。辕杆横在车斗上,一头搭在沿上,一头朝外。
顾陶站在杆外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车斗是他拉过的,钩子的钩口上还留着一道绳子捆过的印。
板房门口挂着半块旧布,挡着半边门。另一个大人坐在车斗边上,拿一块布擦辕杆,一遍一遍地擦。
那个小的坐在车斗里,腿上盖着旧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洛槿走过去,隔着杆看了一会儿。
“手凉,嘴唇白。”洛槿说,“要热的,一天两回。”
“我把他写进册子。”洛槿又说,“写一句,今天一次。你不愿意,我就写不上。”
“写不上就算了。”那个父亲说。
有人把半桶水从车上提过来,搁在杆外头。
“水可以给。”管门的人说,“人不许进。”
他把桶接过去,搁在门里侧,桶底在雪上留下一个圆印。另一个大人从板房里出来,把桶里的水倒进自己那只壶,倒满,把壶挂回桩上,壶嘴朝里。
“别多给。”那个父亲说,“给多了,明天我们还是要不着。”
“给他一口热的。”有人在后头说。
管门的人喊了一声;那个父亲从板房里出来,把碗端进去。碗进去的时候,热气在杆里头那一片白雾里散开。
“你们要什么。”闻昭问。
“不用。”那个父亲说。他隔着杆站着,一只手扶在车斗沿上,“往前走。”
“水呢。”
“井在里头。”那个父亲说,“我们自己去要。”
“跟我们走。”顾陶说,“这个车斗我拉过一回,再拉一回不难。”
那个父亲摇头。
“我们不走你们的道。”那个父亲说,“你们别在这儿站。站久了,板上就写你们也是高风险。”
他把空碗搁在门里侧,转身回板房去了。小的喝了一口,嘴唇上有一点亮,把碗沿在袖口上擦了擦,说了一声热的。
那个小的从车斗里伸出手,摸了一下辕杆,又缩回去。
栅栏里侧一根桩上挂着一只水壶,壶嘴朝里。风过来的时候,壶身贴着桩子磕了一下,磕出一声。
【栏里那三个人(记录)】
【两个大人,一个小的;前天傍晚到的,报的是原来的登记号】
【板上查不到;按新分类记;人在里侧那间板房里,不出杆,也不往南去】
【他们自己的口径:不进任何一队,不要护送,自己往前】
【小的:手凉,嘴唇白;一天要喝两回热的;喝了一碗,碗是点上的】
【本队要写的一句:把他写进册子,一天一次;他们没有让写】
【本队给出去的:一碗热水、半桶水,隔杆递进去;水倒进他们自己那只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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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尾车的人把车挪到挡风的那一侧,车头对着栅栏;几个人跟着挪过去,站在车斗背着风的一边,火挡在人前头。
管账的人踩着车斗沿,把册子摊在发动机盖上,拿炭压住纸角。
“他们那一行,是他们自己写的。”一个车主说,“上一处那个口子上,账已经结过一次。”
“账是账,雪是雪。”一个搭车的说。
“折返一趟,往回走几天。”另一个车主说,“后头那一段的料,我们是一步一步算着走的。”
“他的剂量不在我册子上。”洛槿说,“这儿也没有火。”
那位乘员把卡尺从工具袋里抽出来,量了一小段,在发动机盖上划了一道印。
“往回四十里,那台机体的电掉一半。”那位乘员说,“去,回来,就只剩一趟。”
“那不只是电。”管账的人说,“往回一趟,水要三桶,柴要两格,押尾车要多值一班。这三笔都要有人出。”
“写一行认领,就是四十口。”管账的人说,“账要按四十口重算。”
“往回走那一段,频点上没有人回话。”接驳员说。
“雪面白天软,夜里硬。”押尾车的人说,“要回,就得赶夜路。”
“车上那个人一天翻两次身。”伤号车那一辆的车主说,“回去的路慢一点,我认。”
“三个小的,两个身上没有热。”有小的那一辆的车主说,“往回走两天,挡布里得住风,住不住冷,我不敢说。”
有人提起那三个人自己说的那一句,说先问问他们要不要。
“问过了。”闻昭说,“他把话说完了。”
有人朝裴砚那边看。
“我不下板面。”裴砚说,“折返那一段我不去。抬一趟要两个人手,我去了,是给别人添两个人手。”
“那我写我自己。”那位乘员说,“我去。板面我背不动,架子上那一段我能搭手。”
“照夜呢。”有人问。
“我不算这一段。”照夜说,“今天照报。”
坡上停着三辆车,车头上盖着布,布上压着雪。有一辆的车斗里坐着一个人,朝这一边看,看了很久,一直没有下来。
两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来,朝栅栏那边看,被各家的手按回去,挡布一条一条垂下。
闻昭把自己那一页翻出来,铺在册子旁边。上头有一栏是她自己的份。
“愿意去的,自己写一行。”闻昭说,“用度先从我自己那一份里出,出到我这一份完。”
“车队账呢。”管账的人问。
“不动车队账,不动公共份,也不用车队的名义。”闻昭说,“写谁去就写谁,不写别人。”
“用度从哪一栏出。”管账的人又问。
“从我那一页上出。”闻昭说,“我那一份写在这儿,够走一趟。不够的那一段,我不再跟队里要。”
“写一行就写一行。”那个搭车的说,“我们进这一队的时候,也没有谁替我们写。”
“那车斗呢。”有人问,“车斗是他们的,现在在栅栏里侧堆着。”
有人走到杆跟前,把这一句问进去。
“谁认,谁带。”管登记的人说,“人领出来,车斗跟着人走。带的人跟他们一块往北走一段。往南不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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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账的人把册子翻回新开的那一页,在上头划了一道横线。
“折返的往左站,不折返的往右站。”梁渡说,“一个一个说,说完再挪。”
头一个说折返的是押尾车的人。他走到左边,站定,把手里的灯线往胳膊上缠了一道。
接着是拉罐车那一辆的车主,说折返。那位乘员跟着站到了左边。
再接着是两个搭车的,一个说折返,一个不折返。
“折返。”伤号车那一辆的车主说,“我车上那一个要人抬,抬着走慢,慢就慢慢走。”
有小的那一辆的车主站到了右边。
“不折返。”接驳员说,“回程那一段的频点是空的,出了事没有人应。”
人被一个一个叫到,说完了往两边挪,脚下的脚印分成两堆。
“十七个。”管账的人说。
他数完第二堆,又说:“十六个。”
剩下一个站在中间。顾陶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没有挪。
“顾陶。”管账的人说。
顾陶走到抬杆跟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扶着杆往里看。里头那个车斗靠着栅栏,辕杆横在沿上。
“你那一行呢。”管账的人问。
“再等等。”顾陶说。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住。没有人催他。
“那一票要留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今天的账今天记。”梁渡说,“留,是他自己的事。”
管账的人把册子摊开,先在纸上写了十七,又写了十六,写完在下面添了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他空着。
闻昭把自己那一行写在旁边,写完把笔搁在册子上。她那一页上头,自己份那一栏的下头添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比别处小。她看了一遍,用炭点了一个点,没有添字。
顾陶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还是没有说话。
管登记的人从杆那边朝册子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把窄板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风把板上那张纸的角又吹起来一下,落下去的时候,纸角上印出来的字被雪水浸开了一小块。
【本队这一次表决(记录)】
【怎么报:能自己开口的一个一个报;三个小的没有叫他们】
【数:折返十七,不折返十六;过线要十八;差一票;空着的那一行是顾陶】
【闻昭写的:短时救援席,用度先从她自己那一份里出,出完为止;不动车队账,不动公共份,不用车队名义;愿意的自己写自己那一行】
【点上的口径:认领写一行,谁认谁带;带的人跟他们一块往北走一段,往南不许带】
【照夜:本日两个数=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二号没有温差;这一段她不算,今天照报】
【本队名册那几行:没有销,也没有改】
管账的人把两行数写完,在下面又写了一个名字,名字后头空着。
顾陶站在抬杆跟前,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有挪。风把他的袖子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栅栏里侧那个车斗上,辕杆横着,一头搭在车斗沿上,一头压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