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境界分五重:登堂、入微、合一、化境、天人,每境又分初窥、稳固、圆满三层。陆沧澜自己不过入微初窥,而步炎,已是合一圆满。
十息之内放倒七个人,从头到尾气息平稳如常。
他忽然明白了差距。
那不是招式上的差距,是生与死的界限。旁人挥剑,是为搏一条活路;可方才步炎出手,似本该如此。
一股寒意从陆沧澜脚底窜到头顶。他松开抠着树皮的手,发觉掌心全是冷汗,往衣摆上擦了擦,这才堆起笑,抬脚朝步炎走去。
“我的天……高手!兄台这剑,我竟一招也没瞧清!”
步炎没应,转身走向木凌微。
陆沧澜不依不饶地跟上:“兄台这是往哪儿去?若是顺路,搭个伴如何?这荒山野岭,多个人,多双眼。”
步炎的脚步忽然停住。他蓦地侧身,将木凌微往身后一掩,右手按上剑柄,目光钉在侧方密林里。玄色的衣袂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气自他周身散开。
陆沧澜呼吸一窒,顺着望去——
噗。
一团沉雪从松枝上坠下来,砸进雪窝。
步炎按剑的手缓缓松开,视线转回,落在陆沧澜脸上。
“昨夜你说,只是个穷采药的。”
“是啊!”陆沧澜笑容未减,摆摆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穷采药的,”步炎的声音冷下来,“需借旁人势头?”
陆沧澜干笑一声。不过他没慌,眼珠一转,叹了口气道:“实话说吧兄台,我是惹了点麻烦,正愁没路走。这不,老天爷就把你送来了么!”他看向木凌微,收起了玩笑神色,“不过眼下,她的麻烦比我大。”
“步炎……”
木凌微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步炎回头看,她脸色青白,冷汗在衣领处洇开了一大片。他矮身蹲下:“怎么了?”
木凌微唇色发乌,齿关紧咬:“闷得慌……骨头里……感觉有针在扎……”
话音未散,她整个人已经抖了起来。
步炎立刻掌抵她后心,内力缓缓渡入。陆沧澜的手几乎同时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越锁越紧:“是双毒。寒金瘴锁命,柔水缠蚀骨。”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般嘀咕:“只是怪了,这柔水缠本该蚀尽内力,可她脉象深处竟有股力量在顶着……姑娘,你这条命比别人硬。不过这股力量顶不了多久,寒毒入骨,最多两个时辰。”
他抬起头,盯住步炎:“你保我平安,我救她命。这笔账,现在算。干不干?”
四目相对,只有风雪在呼啸。
步炎的目光在木凌微煞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下来。
“行。”他收掌起身,“路上,全听我的。”
“成交!”陆沧澜面上一喜,抱拳道,“在下陆沧澜,自澜州来。敢问二位……咱们既然绑在一条船上了,总得互通姓名吧?”
“步炎。”
“木、木凌微……”
陆沧澜一点头,不再寒暄,手指向那几匹无主的黑马:“步兄,木姑娘这身子骨耽搁不起。看,那几匹马还在那儿啃雪呢。有马正好赶路,省得兄台你抱着人练麒麟臂了。”
“去哪?”
“东北十里,有处破庙,我采药时待过。庙后崖壁上正生着赤焰草,那是至阳之物,能暂压寒金瘴。苦是苦了点,但能救命。”
步炎不再多言,俯身将木凌微稳稳抱起。她轻哼一声,冰凉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
陆沧澜牵来两匹最壮的马,拍了下马颈:“你带木姑娘骑这匹,我引路。十里地,盏茶功夫。”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勒紧,那股散漫的姿态一下子没了。
“事急从权。我在前头,步兄跟紧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冲进风雪当中。
步炎望了一眼陆沧澜绝尘策马的背影,也抱紧木凌微上马。玄衣将她裹紧,内力微吐,暖意渡进她经脉。她额头轻抵着他的肩:“那破庙……安全么?”
“不安全。安全的是庙里的人。”
木凌微点点头,闭上眼。
“走了。”步炎抖缰,黑马撒蹄,咬紧前方的青影追去。耳边只剩蹄声碎雪,风掠衣襟。
两骑马一前一后,在雪原上犁出两道深痕。
盏茶功夫后,一座破庙的轮廓从风雪里浮出来。墙塌了一半,顶也漏了,雪落进来,积在神像头上。
陆沧澜推门出来,门轴吱呀一声:“里头没人!”他侧身让路,“步兄,快!快把人放下!”
步炎抱人下马,踏进庙中。陆沧澜指了指神龛后的干草堆:“把木姑娘放这儿。动作轻点,别震了伤口。”
安顿好人,篝火也生了起来。陆沧澜取针倾药,嘴上跟着絮叨:“我稳毒,你守门。这天气赤焰草不好采,不过半个时辰,我肯定回来。步兄,辛苦你了,在那儿站着别动啊。”
步炎颔首,走向庙门,身影没进半明半暗里。
陆沧澜蹲下,揭开绷带。步炎的余光扫见木凌微肩头皮肉暗青,银光一闪,针没入穴。木凌微嘴唇紧咬,额上全是汗。
“引毒,会疼。”陆沧澜温声提醒,“忍着点啊,木姑娘。”
步炎看着他引针,纹丝没动。
“寒金瘴锁命,赤焰草暂压,可以吊命。”陆沧澜手不停,“但要根除,这方子就得换落霞药谷的赤阳参王,再配澜州的水韵莲子。啧啧,这两样东西,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落霞药谷……”木凌微轻声道,“父亲手札提过……凶险。”
“险也得去。”步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斩断犹疑。
陆沧澜慢慢拔出针,叹了口气:“步兄所言在理。能活,路就还在。死人可走不了路,只能让人抬着。”
木凌微阖上眼,未再多言。
陆沧澜收针起身:“我去采草。”
他抓起药篓经过门口时,步炎的声音冷冷响起:“半个时辰。你只有这么久。”
陆沧澜冲他摆摆手,咧嘴一笑:“知道!知道!你这人真是不经夸,说好半个时辰,我多待一刻钟都不行。”
说完,他撞开风雪,没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