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寨深处最大的那间木屋里,松明火把烧得哔剥响。
步炎踏进门,玄衣上的积雪簌簌化落。他站定,看向主位。
老人须发皆白,粗布麻衣,手里一根藤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宛如墙角一块长进地里的石头。
步炎握剑的手腕,绷紧了一线。
这老人,不一样。
陆沧澜在刀刃底下,急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老族长听完,目光却落在步炎身上:“圣蛇守着地脉的口子。你这位朋友,坏了规矩。”
“你想怎样。”
老族长杖尾一顿:“留下用剑的手。或者,留下他的命。”
屋中杀气骤起,火把火苗齐齐往下一缩,墙上一道旧裂痕悄悄延展数寸。
“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屋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一截。步炎面具边缘凝起一层薄霜。周身真气如冰河倒灌,尽数涌向右臂。
老族长缓缓起身,一股沉压当头罩下,令空气都为之凝固。他并指一点,一道深绿指风无声刺出,直取咽喉。
步炎拔剑。剑尖一点寒光,精准点在指风侧面。
叮的一声锐响,步炎身形微晃,脚下青石板绽开数道裂纹。
老族长眼里掠过一抹讶色:“合一之境,能接老夫这一指……不错。”
他再度抬手,藤杖没动,压力却如山倾下来。
步炎剑尖前指,寒气漫地,白霜顺着砖石爬开。脚下石板咔咔数声,裂痕蛛网般蔓延。
老族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握剑的手上,动作停了。
“无趣。”老人坐了回去,眼里闪过一丝怀念的神色,“你这剑,让老夫想起一个赌输了的故人。”
步炎不接这话,剑尖斜指地面,寒气缭绕:“人,我必须带走。开条件。”
火光一跳,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俨然如一柄出鞘半寸的剑。
老族长看向他,目光掠过玄衣上几处暗渍,停在他握剑的手。那里一丝金气在虎口到腕间游走,和周身的寒气泾渭分明。
老族长目光扫过他腕间,指节轻轻叩了叩藤杖,藤杖木纹粗糙,目光锐起来:“金煞外伤,水毒暗蚀。两样本该冲克,如今却在你气机边上僵着。你拿自己当桥用,以寒引热压着双毒。每运功一刻,反噬就深一分。”
步炎静立不动:“与你无关。”
老族长不再多嘴,藤杖指向地上的蛇尸:“圣蛇死,地脉反噬。三日后阳眼暴动,百里焦土。要镇,得用黑风涧那条蛇王的玄丹。”
步炎等他说完。
“东南黑风涧底,有一条修行几百年的蛇王。它体内那颗玄丹,阳炎够足,能替圣蛇镇住阳眼,保住这片林子。”
步炎只说一个字:“药。”
老人藤杖轻顿,朝下方的白服女子略一颔首。
白服女子取出玉盒,盒中赤焰草暗红如火。她没递出去,只静立原地。
老族长目光扫过陆沧澜:“药可以给。但他得留下。”
秦岳无声上前一步,堵住退路。
步炎神色不动:“药在我手里没用。”
他看向白服女子:“她懂。我要带她走。”
陆沧澜一听,脸瞬间白了,没敢出声。
老族长道:“带她救人,治好了呢?你一个人走?”
“治好后,我带她回来。”步炎语气平淡,“她暂留寨里,直到我取回蛇王玄丹。”
老族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好。”
他转向白服女子:“赤焰草给他。你跟他去。”
白服女子点头:“是。”
步炎道:“丹拿,人归。”
说完转身就走。经过陆沧澜时脚步顿了一下:“等着。”
玄影出门,没再回头。
众人退下,祠堂空了。
老族长独坐在椅中,半晌,对着满堂空旷低声说了一句:“顾天南……你当年断臂求剑。如今这娃娃的剑里,倒有几分你当年的疯劲。”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火把明灭不定,屋里再没别的声音。
……
村外,玄影撞开风雪,白影紧随在后。寒气如刃破开风雪,二人在林间踏出一道笔直深痕,风雪一时难以掩埋。
破庙门被一掌震开,门框上的碎雪簌簌跌落。
步炎把人领到神龛后,侧身让开:“施针。”
白服女子俯身查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木凌微的颈侧,肌肤冰得刺骨,探她体温。木凌微裹在宽大的玄袍里,身形伶仃,脸颊失血如纸一样的白,湿发粘在颊边。只有眉间那股倔劲,还冻着没化。
“她伤重,毒也烈。”白服女子不再迟疑,取出赤焰草,银光连闪,三针没入木凌微胸前大穴,“针护心脉。药力猛,会疼。”
话音未落,她已削下一片草叶,塞进木凌微舌下。
木凌微浑身一颤,面庞瞬间涨红,青筋浮起,喉间溢出破碎的闷哼。
“导引。”白服女子低喝,指尖绽出青芒,如丝如缕缠向那股狂暴的药流。
步炎的手同时按上木凌微肩头。冰冷真气沛然涌入,精准截住奔窜的热浪,死死压回经脉。
一个疏导,一个镇压。两股真气在她体内勉强稳住,木凌微的颤抖渐渐止了。
许久,白服女子起针,气息微乱:“成了。七日无碍。”
步炎两指搭上木凌微腕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片刻收回,看向她:“有劳。”
白服女子一怔,随即坦然点了下头:“带她回村静养。毒虽暂压,余威还会侵扰,地脉的温泉能缓一缓。”
步炎不再多话,扯过干草和外袍,三两下捆成副简易担架,把木凌微小心移上去。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
白服女子抬起另一头,看着他利落的手势:“你很熟练。”
步炎脚步没停,声音混在风里:“你也一样。”
一玄一白,抬起担架,没入风雪。
不远处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枝桠微微晃动,碎雪随风飘旋,一道红影已经静静立在那里。
她抱着一柄樱红色的长刀,目光落在步炎的背影上。
“果然是你。”
“不过多年未见,你倒是变了许多。”
带笑的声音散在风里,红影一动,几个起落便散入雪林深处。只剩枝头雪沫,悄然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