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叶轻尘勉强记住几个动作,步炎有些疲惫地垂下手,气息微促。陆沧澜见状,连忙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小瓷瓶,塞到叶轻尘手里。
“这是我在鹰愁谷废墟边捡到的。”陆沧澜压低声音,“看色泽,应该是黑煞帮秘药惊雷散,只有粉末,尚未封蜡成弹。若是遇到必死之局,捏碎它。虽不能伤敌,但烟雾带着极刺鼻辛辣,又混有蛇涎洞硫磺味,足以掩盖气息,让追兵退避片刻。”
叶轻尘握着温热小瓷瓶,又想起刚才步炎所教身法,眼眶一下子红了。
“收好。”步炎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记住,这些东西是给你保命,不是让你逞英雄。若是死了,教你的东西便白费了。”
“我记住了。”叶轻尘用力点头,将瓷瓶贴身收好,“步大哥,陆大夫,谢谢你们。”
“去吧。”步炎收回手,“回去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叶轻尘站在原地,看着步炎被林程扶回房间的背影,又看了看手心瓷瓶。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屋子。
一声鸡鸣,一夜过去。
叶轻尘猛地坐起,心口跳得很快。她抬手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一块温热硬物。
是地脉璇玑玉。
昨夜临睡前,步炎虽然身体虚弱,还是把这块玉还给了她。他说这玉或许能感应到她师父留在漠州的线索,让她带着去碰碰运气。
那一刻她握着玉,心里全是也许能帮上忙的窃喜。
可回到房间,看着镜中那张带着侥幸又藏着怯懦的脸,她忽然想起毒龙潭边的绝望。
想起步炎浑身是血,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的决绝。
他差点就死了。
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累赘。
如果继续赖在他们身边,这块玉就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灰隼、黑煞帮残余,还有藏在暗处的各路余孽,都在盯着这件东西。
她拿着它,便是一个移动的活靶子。非但找不到师父,还会让步大哥分心护着她。更重要的是,步大哥他们要去澜州,要寻找关乎天下安危的镇器。
这块玉本就是用来寻找镇器的。让她带去漠州盲目摸索,不如留给步大哥,去做更重要的事。
“呼……今日十五岁了啊。”
叶轻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铜盆边,舀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刺骨寒意让她彻底清醒。她没有换上平日爱穿的利落灰衫,而是从箱底翻出一件许久未动的旧布裙。
裙色是极淡的青灰,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这是师父还在时给她买的,说等她长大再穿正好。
从前她总嫌颜色土气,怎么也不肯上身。可今日套上,对着镜子一比划,竟意外合身,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雾气未散,湿漉漉地打湿青石板。叶轻尘提着裙摆刚走出回廊,便看见前院亮着灯。
木灵伽起得比谁都早。这位听风阁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前,手指噼里啪啦拨弄算盘,面前摊着一本厚账册。她身旁放着一大串钥匙,那是听风阁所有库房与客房的命脉。
“老林,后院那几匹马喂好了没?”木灵伽头也不抬,“这马要跑长途,多喂两把黑豆,别抠搜。”
“放心吧。”林程正扛着一袋米往厨房走,“步少侠他们的干粮包,我也多加了两斤肉干,路上顶饿。”
木灵伽轻轻嗯了一声,合上账册,拿起那串钥匙,解下两把递给林程。“库房陈酒给步少侠拿两坛,那是压箱底的好东西。路途凶险,有备无患。剩下的钥匙你收好,这几日店里若来生面孔,多留个心眼。”
她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腰背挺得笔直。
晨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寻常妇人的愁云惨雾,只有江湖里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镇定。
叶轻尘站在廊下,静静看着木灵伽。从前只觉得这位老板娘温柔和气,如今才看清,这才是能在乱世站稳脚跟的模样。
手里是算得清清楚楚的账,肩上是扛得明明白白的责任。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在镜前换装的心思,还带着几分小孩子过家家的意味。
真正的长大,从不是换一件衣裳那么简单。
她转身,轻轻敲了敲木凌微的房门。
“进来。”木凌微的声音依旧清冷。
叶轻尘推门而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木凌微正坐在窗边擦拭墨衫剑,看见她这身打扮,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漾开一抹柔和笑意。
“这身裙子,很适合你。”木凌微收剑入鞘。
“木姐姐……”叶轻尘咬了咬唇,走上前坐下,“我想……我想学怎么把头发盘起来。”
“想好了?”木凌微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后,“盘了发髻,就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随意撒泼了。”
“我想好了。”叶轻尘望着镜中的自己,“我要去漠州,我要一个人走。我不想……再像个累赘。”
木凌微没有再多说。手中木梳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好。那我教你。”
木凌微的手很稳,动作并不温柔。她道:“把头发拢起来,心也要收起来。发髻盘得正不正,全看心定不定。”
她拿起一根削细的木簪,将叶轻尘散乱的长发拢起,利落地在脑后盘成一个紧致圆髻。
“痛么?”
“有点。”叶轻尘轻轻吸气,头皮被扯得发紧。
“痛就对了。”木凌微看着镜中瞬间成熟几分的少女,轻声道,“记住这种感觉。以后的路,不管多难走,只要觉得痛了,就摸摸这个发髻。这是你给自己上的锁,也是你给自己立的路。”
叶轻尘抬手,摸了摸那个紧绷甚至有些勒人的发髻。
镜中人眉眼依旧稚嫩,眼神却变了。
“谢谢木姐姐。”她站起身,对着木凌微深深福了一礼。
推开门,走廊里的风更冷了。
叶轻尘放轻脚步,像只猫一般穿过回廊,来到步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