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张浩宇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崔红梅在电话里问。
张浩宇:“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稻田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远处农家烧柴火的烟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被洗了一遍。
“你好像很喜欢乡下。”他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乡下来的。”崔红梅答道。
张浩宇:“想家吗?”
她想了想。“不想。但有时候会想。”
张浩宇:“想什么?”
“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能看到很多星星。上海看不到。”
他没说话。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弯,车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水杉,笔直地排成两排,像两列士兵。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暗交替。
车停在山脚下。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张浩宇随即先下车,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下车,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老教堂。
灰白色的石墙,拱形的窗户,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空的窗框。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门楣上方有一个圆形的玫瑰窗,图案还在,但颜色已经褪尽了。
教堂前面的空地上长满了草,草高及膝,有白色的蝴蝶在草丛里飞来飞去。
“这是什么地方?”她好奇地问。
“佘山天主教堂。很久以前建的,后来废弃了。”他走到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教堂的尖顶。“我小时候被家里逼着来这附近学钢琴,每个周末都要来。老师住在山下,每次上完课,我都会绕到这儿来。”
“是吗?平时过来,来干嘛?”崔红梅不懂就问,萌萌的样子。
“许愿。”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每次路过这座教堂,我都会许一个愿。许了七八年。”
他和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一样,不管许愿和忏悔有啥区别,就觉得天主教堂里和寺庙里一样,供奉都是神仙,无非法力不同、名字不同而已。
她悄悄看着他。阳光从教堂的尖顶后面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的什么愿?”崔红梅问了一个比较没有营养的问题。
“不说,说了就不灵了。”张浩宇倒是没有显出不耐烦或者轻蔑,认真回答。
她没好意思追问。
转身朝教堂走去。门是虚掩的,她用肩膀顶开,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长椅歪歪倒倒地散着,讲台还在,但上面的十字架不见了。
阳光从破碎的玫瑰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
她站在那片光斑里,仰头看着穹顶。穹顶上有一幅壁画,大部分已经剥落了,只剩一个天使的翅膀还完整,羽毛的纹路清晰可见。
“你今天许愿了吗?”她问。
“还没。”张浩宇答道。
“那你现在许一个。”崔红梅调皮地给他下指令。
他含情脉脉看着她。
她站在彩色的光斑里,灰外套被阳光照得发亮,头发上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睁开。
张浩宇:“许完了。”
崔红梅:“许的什么?”
张浩宇又一次回答:“说了就不灵了。”
她从光斑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那你以前许的愿望,有灵的吗?”
他的笑容收了一点。“有一个灵了。”
“哪个?”
“我不想学钢琴的那个愿。”他说,“后来我妈不逼我学了。不是因为灵了,是因为我哥出了点事,她顾不上我了。”
风从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沙沙响。
“你哥?”她问。
“一个表哥。”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她跟上去,没有再问。
下山的时候,路边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老人。
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红的、黄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糖衣反射着光。
他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
“我没吃过。”她说。
他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小时候没钱,长大了觉得不好意思买。”
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咔嚓一声,糖衣碎了。“那你的人生赚到了。”
她咬了一口。糖衣很脆,在嘴里碎开,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她眯起了眼睛,眉毛皱成一团。
他笑了。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克制,是放开的,眼角挤出了细纹。
“酸吧?”
“酸。”她嚼了嚼,咽下去。“但是好吃。”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他在前面,她在后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你为什么那么努力学英语?”他突然问。
“我以后要美容院。正规的那种。”
他没笑。也没说“你行吗”。只是说:“你开店我帮你。”
“你帮我什么?”
“投资啊。我有钱。”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我信你。”她说,“但我更信我自己。”
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排走。“你这句话,”他说,“我妈从来没说过。”
“你妈说什么?”
“她说‘你不行’‘你别想’‘你听我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她没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红梅。”他忽然叫她,声音比平时低。
“嗯。”
“你让我觉得自己活着。”
她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她没回答。但她走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走到山脚,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教堂。尖顶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车开出山路。
“下次还来吗?”她问。
张浩宇爱意绵绵地看着她说:“你想来我们就来。”
她没说话。但她在心里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