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崔红梅就拎着行李箱回到八里村。
此时已经是2011年4月初了,魔都早已花团锦簇。
这天早晨,空气里还有春天的凉意,白玉兰开了,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层白色的雪。但崔红梅没有心情看花。
她正在发廊给客人洗头。她很久没来发廊了。离婚前这段时间,她反而想回来上了两天班。王老板看到她有点意外,但没多问。他低头算了算账,说“提成照旧”,她没还价。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李秀兰。
“红梅,你在哪?发个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接你。”
崔红梅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跟王老板请假。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批了,在考勤本上写了“事假”两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八里村外面。崔红梅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李秀兰选的地方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她随着带路的人上了十二楼,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崔红梅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李秀兰已经在了。
她坐在会议桌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放着一沓a4纸,旁边搁着一杯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头发是盘起来的,但鬓角有几缕碎发没别好,像是出门前匆匆忙忙弄的。嘴唇涂了口红,但颜色比平时淡,是那种偏裸的豆沙色,唇线也没有画得特别齐整,有一点点出了界。
崔红梅在门口停了一步。听到门响,李秀兰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
那一瞬间,崔红梅看到了李秀兰脸上掠过的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某种她没见过的复杂。像是一层薄薄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不太好认。
然后那道缝合上了。
李秀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把其中几张理了理,摞齐。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坐。”
崔红梅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皮的,坐下去有点凉。她把包放在腿上,拉链朝外,手搭在拉链头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桌上那杯水的表面泛起极细的涟漪,然后又恢复平静。
李秀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指腹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一点,语调比平时低了半度。
“红梅。”
她叫她的名字,不是“崔红梅”,是“红梅”。崔红梅记得,李秀兰很少这样叫她。
“你在张家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早餐你做了,家务你帮了,该陪的场合你陪了。你是个勤快人,我承认。”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崔红梅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在水杯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圈又一圈,像是被什么心事卡住了。
“浩宇……从小被他爸惯坏了。他这个年纪,还没定下来,心还野。我跟他爸说过很多次,他不听。有些事,他确实做得不对。”
她说“有些事”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崔红梅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琳琳,小鹿,那些截图,那些深夜不归的夜晚。李秀兰知道她知道了。她不必说出来,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承认。
崔红梅没有说话。她看着李秀兰的手指在杯壁上画圈。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崔红梅。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那种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掺着一丝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往前走的决绝。
“可是红梅,张家不只是我和浩宇。上面还有老爷子,外面还有生意伙伴。这件事不能闹大,对谁都不好。你手里那些东西——”
她又顿住了。这一次停顿更长,长到崔红梅能听到墙上钟表的秒针滴答滴答在走。
李秀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抬起来,又缓缓落下。然后她坐直了,双手从水杯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手指撑开,像是要把自己按进椅子里稳住。
“你拿那些东西威胁我,我不怪你。”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但还没有硬到平时的程度。“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但你得明白,我坐这个位置,我不能让任何人拿张家的命脉当筹码。”
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拍桌子,是那种手指微微抬起来又落下去的轻拍,像是在安抚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所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吵架的。”
她伸手,把那沓a4纸推到崔红梅面前。动作很慢,像是每推一寸都在跟自己较劲。纸张的边缘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崔红梅低头看着那沓纸,没有马上拿起来。她注意到纸张的边缘有些许折痕,像是被人攥过又展平的。李秀兰来之前,可能一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坐了有一阵了。
崔红梅抬起头,又看了李秀兰一眼。
李秀兰没有回看她。她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看着佘山的轮廓。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鬓角那几缕碎发照得发亮。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看吧。”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崔红梅拿起协议,翻到第一页。纸张很白,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离婚补偿:人民币两百万元整。收款后,乙方(崔红梅)自愿放弃对甲方(张浩宇)名下所有财产的共有权、继承权及分割请求权。双方无其他争议。
她看了两遍。两百万。她把协议放下。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阿姨,我不签。”
李秀兰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她正在用指尖画圈,突然停了。那圈只画了一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温度降了十度。
“我说我不签。”
李秀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有意外,也有不耐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然后又闭上。
“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不公平。”
“不公平?”李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她把手从桌上拿起来,交叉抱在胸前。“你签了婚前协议,离婚净身出户。我给你两百万,已经是看在你在张家待了一年多的份上了。你以为你值多少?”
崔红梅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李秀兰的眼神很硬,像一堵刷了白漆的水泥墙,没有裂缝,没有窗户。
“阿姨,您先看看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桌上。u盘很小,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放下去的时候,金属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李秀兰低头看了一眼u盘,没有碰。
“这里面有什么?”
“浩宇和几个女人的聊天记录。琳琳、小鹿、娜娜。还有他和阿杰、李总聊生意的内容。三千万的项目,二十个点的回扣,资质挂靠。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
李秀兰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那种变化是从眼睛开始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眼周的肌肉绷紧,接着是颧骨下面的皮肤。
她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的肌肉绷着。
“你以为拿这个能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您,我手里有什么,便与你去斟酌。”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拿出来,对你也没好处。你参与了吗?你知情了吗?你拿了这些,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偷看手机、窃取隐私,你以为是小事?”
崔红梅没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阿姨,我没有参与。我只是一个在家做饭、洗衣服、陪您打牌的人。我不知道什么项目,什么回扣。这些东西,是浩宇自己放在手机里的。密码我猜的。我没有违法。但是,这些东西如果到了警方手里,张家的生意会不会被查,您比我清楚。”
李秀兰的手握紧了水杯。透明的水杯里,水面晃了一下,泛起细小的波纹。
“那你到底想要多少?”
“八百万。”
李秀兰的脸白了。从红变白,像血被抽走了。她的手从水杯上松开,放在桌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
李秀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在灰色地毯上滑了一下。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崔红梅。她的背影僵直,肩膀微微耸着。
“你走吧。回去想清楚。两百万,一分不会多。”
崔红梅站起来,拿起包。“阿姨,我等您电话。”
她果断而决绝地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