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脸已不是她的脸。
脸上的感觉恢复了,不是疼,是胀。整张脸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撑得发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撑到了极限,像气球吹到最大,再吹一点就要破了。那种胀不是均匀的,颧骨最胀,下巴次之,额头还好。
她想抬手摸一下。手抬不起来,太沉了。手臂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她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很慢,像在水里动。
眼皮也睁不开。不是没力气,是肿得睁不开。她能感觉到眼皮压着睫毛,睫毛压着眼球。眼球有点干,想眨眼,眨不了。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
她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说话。韩语,语速很快,一男一女。男人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隧道里传过来的。女人声音清脆,像玻璃珠掉在地上。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交接什么,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停顿,很专业。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三个人。有的重,有的轻,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同。有节奏地走过,从左边到右边,从远到近。
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器械盘被移动,不锈钢的盘子和架子碰在一起。
有人在她的手背上扎了一针。不是麻醉师,手比麻醉师的小,手指更细更凉。液体流进去,比之前的那种更凉,凉意从手背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像一条冰线。
然后又睡了。
第二次醒来,天是亮的。
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白晃晃地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细长的光斑。是正午的光线,直直的没有角度,投在地板上像一把白色的尺子。
她躺在病床上。床被摇起来了一点,大概三十度角,后背靠着枕头。枕头是白色的羽绒枕,很软。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纱布很厚,缠了很多层,最外面一层是白色的,有细小的透气孔。
她能感觉到纱布下面的东西。缝合线,细细的线头戳着皮肤,有点扎,但不是很疼。引流管从脸颊两侧伸出来,透明的软管,接在透明的小瓶子上。她侧头看了一眼,瓶子里有淡红色的液体,不多,大概十毫升。
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
镜面朝下扣着,银色的背面朝上,边缘有雕花。她伸手去拿,手抖得厉害,在空中划了两下才碰到。手指捏住镜子的边,拿起来,翻过来。
看不到脸。
纱布缠得太厚,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肿的,眼尾往下耷拉,眼皮上有淤青。青紫色的,像被人打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痕迹。眼眶下面也有淤青,一大片,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位置。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看起来差不多,都只剩一条缝,像用刀在纱布上划了两道口子。
她把镜子扣回去。
镜面碰在床头柜上,玻璃碰木头,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门开了,金敏珠大夫推门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白大褂很白,没有任何污渍。领口有名字和头衔,韩文,她看不懂。小本子是黑色的,a6大小,边角磨圆了,里面夹着一支圆珠笔。
“醒了?”金敏珠走到床边。
“嗯。”崔红梅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金敏珠低下头,看她的脸。手指轻轻按了按纱布的边缘,从颧骨开始。不疼,但能感觉到压力,像有人用手指按在一层厚布上。从颧骨按到下巴,从下巴按到额头,每按一处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下面的骨头和皮肤的状态。
“手术很顺利。轮廓、鼻子、眼睛,一次做了。恢复期会比较难受,前三天最肿,之后慢慢消。”
“多久能见人?”
“两周拆线,一个月消肿七成,三个月自愈。完全恢复要半年。”
崔红梅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牵动了脸,一种奇怪的拉扯感。像脸上的皮肤不是自己的,是被缝上去的,每一个表情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缝合线在皮肤下面被拉扯了一下。
金敏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你比我想的能忍”的意外。她的目光在崔红梅脸上停了三四秒,比平时久。
“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痛的病人。”金敏珠说,“别人做完这种手术,醒来第一件事是哭。你第一件事是拿镜子。”
崔红梅的嘴角动了一下。嘴角也被纱布包着,动不了太多。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点点,但扯到了缝合线,微微刺痛,像针尖扎了一下。
“哭有什么用?”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从纱布后面透出来。
“痛过太多次了,这点不算什么。”
金敏珠看了她两秒。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金敏珠的白大褂上,亮得刺眼,白大褂反射的光晃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铰链没有声音。
护士进来给她挂水。
还是那个圆脸护士。她手里举着输液袋,透明的袋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剂量。
她把袋子挂在床头的架子上,架子是不锈钢的,挂钩上有防滑设计。然后用棉签擦了擦崔红梅手背上的留置针接口,动作很轻,棉签凉凉的。
“pain?”护士用英语问,发音带着韩语口音,“pein”。
“a little.”崔红梅说。
护士点点头,在输液管里加了一针。她从一个小的玻璃瓶里抽了药液,针管活塞推到底,打进输液管的接口。动作很熟练,拔针的时候用棉签按了一下,没有出血。
药效上来很快。
凉意从手背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太阳穴。太阳穴跳了两下,然后眼皮变重了,无尽的困意汹涌而来。眼前的景物慢慢变模糊,声音变远,像沉入水底。
她迷迷糊糊又睡了。
梦里她回到了八里村。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地上有水,应该是刚下过雨。两边的墙上贴着小广告,“办证”“疏通下水道”“收头发辫子”。电线像蛛网一样从头顶穿过,黑色的线缠在一起,上面挂着几只黑色的塑料袋,风一吹,鼓起来,像气球,又像鬼魂。
王莉莉站在发廊门口,穿着那件大红棉袄,嘴里叼着一根烟。她叫崔红梅:“红梅,进来洗头。”
她走进去。
发廊还是那样。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根在亮,嗡嗡响,声音大得像蚊子叫。墙上贴着发型海报,有一个模特的脸被水渍泡花了,只剩半个脸,看起来有点吓人。地上有头发渣,黑的、白的、没扫干净,扫成一堆。
王老板在收银台后面数钱。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说:“你谁啊?”
她想说“我是崔红梅”。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用力,还是不出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能呼吸但不能发声。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湿的,凉的,巴掌大一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湿的那面压在下面,枕着干的那面。枕芯的味道有点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