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底,首尔的暑气还没散。
崔红梅,现在应该叫崔琳曦了,这个名字她还没完全习惯,坐在酒店房间的桌前,窗外南山塔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她把英语笔记本和红酒笔记摊在桌上,旁边放着手机。
这段时间,除了定期检查,她基本都回酒店住。房间的空调开着,温度调到了二十三度,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胳膊上,还是热乎乎的。
她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头发扎成马尾。
恢复期的脸已经消肿了七八成,颧骨的线条清晰,下巴尖尖的。她对着镜子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照片。同样的眉眼,同样的眼神,但脸型变了。有时候她眨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一下眼,她才确认那是自己。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上海的区号021。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崔红梅?”对方的声音带着上海口音,中年女人,嗓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背景里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很远的空调嗡嗡声。
“我是。您是?”
“赵曼丽。金敏珠给我的号码。她说你想上课?”
崔红梅坐直了身体,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金敏珠提过这个名字:赵曼丽,上海的“名媛培训师”,专门教人怎么混进高端圈子。金敏珠说“她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懂你的处境”,还说“学费不便宜,但值这个价”。学费二十万。
“是的,赵姐。”
“你知道我教什么吗?”
“知道。金医生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学费多少吗?”
“二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赵曼丽可能在等她还价,或者等她问“值不值”。
很多人听到二十万会犹豫,会问“能便宜点吗”或者“能分期吗”。崔红梅没问。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觉得值吗?”赵曼丽自己问了。
“值。”
“为什么?”
崔红梅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皮晒得有点烫。她把手放在封皮上,手指能感觉到热。她想起八里村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想起王老板克扣她工资时说的那句“店里的规矩”,想起李秀兰说“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吗”时的眼神。
“因为有些东西花钱买不到。能买到的,都算便宜。”
赵曼丽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但崔红梅听出来了,那里面有意外,也有认同。
“行。你什么时候回国?”
“月底。”
赵曼丽道:“回来直接来我店里。地址我发你。到了先别说话,坐两个小时,看我怎么做。”
“好。”崔红梅答复。
“还有,我给你布置个远程作业,算是培训前的一次预热。你可以抽时间去首尔乐天百货爱马仕,问铂金包。30的,黑色,银扣。问有没有货,什么时候有,能不能预定。把导购的反应告诉我。越细越好。”
崔红梅愣了一下。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乐天百货,爱马仕,铂金包30,黑色,银扣。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我没打算买包。”
“我知道。你不用买。你只是去问。”
“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要看你进门的方式、站的位置、说话的腔调、看人的眼神。这些东西,比包值钱。包有钱就能买,但这些,有钱也买不到,得练。”
崔红梅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问包。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笔尖用力,纸被划出浅浅的凹痕。
“好。我明天去。”
“回来给我电话。”
挂了。
崔红梅放下手机,看着笔记本上那个“问包”两个字,想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爱马仕 铂金包 30 黑色 银扣”。出来一大堆结果。她一条一条看,看了半小时。
铂金包是以jane birkin命名的,1984年出生。30指的是包的长度30厘米。
黑色是经典色,银扣比金扣更难买。价格从八万到十几万不等。
birkin比kelly更难买,因为产量更少。爱马仕的导购有权限决定把包卖给谁,所以她们会看人下菜碟。
她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一页。写完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恢复期的脸,鹅蛋形,颧骨流畅,鼻梁高挺。但气色还不够好,皮肤有点干,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拍了拍脸颊,让血色上来一点,又用手指按了按眼下的青印,消不下去,但粉底能遮住。
明天,她要走进那家店。不是为了买包,是为了让赵曼丽看到她是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上午,她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这是在首尔江南区一家普通商场买的,折合人民币三百多块。不贵,但剪裁合身,面料挺括,不会起皱。
她把头发扎起来,扎得很紧,马尾扯得头皮有点疼。化了淡妆,粉底、眉毛、裸色唇膏。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还在恢复期,但已经不肿了,轮廓清晰。她转了个身,确认裙摆长度合适,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
坐地铁去了乐天百货。明洞附近,一栋大楼,门口有很多人。她走出地铁站,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并不是什么名牌,只是普通的黑色墨镜,但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多了点距离感,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乐天百货的入口很大,玻璃门,自动开合。她走进去,一楼全是化妆品柜台,灯光很亮,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太浓了,让她鼻子发痒。爱马仕在左手边,化妆品区的尽头。橙色的大门,隔着很远就能看到。
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先看。
门是玻璃的,橙色的边框,门把手是金属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店里的灯光偏暗,不是那种亮晃晃的白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皮包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地上的地毯是深色的,深灰色或者深棕色,踩上去应该没声音。
她要迈出蜕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