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金敏珠来查完房,临走出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我认识一个法国人,做红酒贸易的。他平时也教一些私人学生,不多,但教得很细。你想不想学?”
崔琳曦正在叠衣服,手指停了一下。
“想。”
金敏珠看了她一眼。“那我把你电话给他,让他联系你。他叫pierre,脾气有点怪,但人不错。你跟他学,别着急,红酒这东西急不来。”
“好。”
金敏珠走了以后,崔琳曦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等着。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显示的是首尔的区号。
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慢悠悠,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说话的人在一边说一边想下一句怎么说。有口音,但发音很清晰。
“崔小姐?我是pierre。金敏珠医生给了我你的号码。”
“您好。”
“金医生说你想学红酒。”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个字的味道。“她很少推荐人给我。她说你不一样。你怎么不一样?”
崔琳曦握着手机,想了想。
“我不太会喝红酒。但我想学会。”她没有说自己之前怎么靠听客人聊天糊弄人,也没有说阿飞的事。她只是说,“我想学真本事,不是用来吹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pierre笑了。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喉咙,只有一下,但听得出是真心觉得有趣的。
“行。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地址我发你。”
第二天下午,崔琳曦准时到了pierre的公司。
公司在江南区一栋写字楼的七楼,不大,但很安静。前台没人,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一排酒标,装裱在黑色的相框里,像是一幅幅微型画作。她走到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是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皮椅,靠墙一面深色木酒柜,玻璃门,里面摆着几十瓶酒,有的躺着,有的站着。
酒瓶上贴着各种颜色的标签,有的标签已经被岁月染成了暗黄色,边角卷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酒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pierre坐在桌子后面。
四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不稀疏。前面那一小片头发已经灰了,像落了霜的草地。脸圆圆的,颧骨上有一片淡淡的红晕,大概是常年在酒窖里待出来的。
pierre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老式的钢表。肚子微微凸起,靠在椅背上的时候衬衫绷着,能看到纽扣之间的布料被撑出了细纹。但他坐姿很松弛,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这副样子。
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正对着光看。看到崔琳曦进来,他把酒放下,瓶底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敦实的轻响。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崔琳曦坐下。椅子是皮的,坐下去会陷一点,但支撑很好。
pierre没有寒暄,没有问“你从哪来”“做什么的”“为什么学红酒”之类的问题。他只是把那瓶酒推到桌子中间,酒瓶深绿色,标签上印着法文,字体很小,边角有些磨损。
“先不说理论。”他把酒瓶转了半圈,让标签对着崔琳曦,“你告诉我,你在这瓶酒上看到了什么。”
崔琳曦看着那瓶酒。
标签上的字她认不全。年份看懂了,2005年。产区是法文,她勉强读出了一个音节,像“bordeaux”但又不完全是,也许是波尔多下面的一个子产区。瓶口封着深色蜡封,蜡封上有细小的裂纹。
她抬起头,老实说:“我看不太懂。”
pierre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在灯光下像褪了色的玻璃珠,但目光很温和。他听她说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很好。”他说,“不懂就是不懂。知道自己在哪,比装懂重要一万倍。”
他拿起酒瓶,手指在标签上点了点,像是在指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这是波尔多右岸的酒,圣埃美隆产区。2005年,好年份。你记不记得住没关系,先闻。”
他旋开瓶塞,倒了一点酒在一个透明杯子里,推过来。
“闻。”
崔琳曦端起杯子,凑到鼻尖。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闻一杯红酒。以前在张家的饭局上,她看过别人端杯、摇杯、闻,但她自己没有做过,怕露怯,怕拿杯子的姿势不对,怕被人看出来她根本不懂。
现在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只有她和pierre两个人,窗外是首尔灰蒙蒙的天,桌上只有一瓶酒、两个杯子。
她把鼻子凑近杯口,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什么了?”pierre问。
“有点……像黑色的水果。”她说。“还有一点像木头。”
pierre点了点头,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是听一个学生回答了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那就对了。”他说,“你不需要一次就说出它所有的名字。慢慢来。你的鼻子会记住的。”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点,但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颜色,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我们一周两次课。我不教你怎么在人前装腔作势,我教你酒本身。你如果只是想学会怎么应付饭局,现在就可以走。如果你想的是别的——”
他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崔琳曦。
“那我们开始。”
崔琳曦端着那杯酒,没有放下来。她迎着pierre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学。”
pierre没有再说话。他转身从酒柜里又拿出一瓶酒,标签朝外放在桌上,然后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terroir。”
那个词她还不认识。但她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工工整整。
后面的事情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在以后无数个深夜里,闭着眼睛分辨一杯酒里藏着的黑醋栗和雪松,会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端起酒杯说出“这瓶酒储存不当”,会用pierre教她的东西,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哑口无言。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端着一杯圣埃美隆,看着白板上那个陌生的词,把笔记本摊开,等着pierre说出下一句话。
pierre说她已经掌握了葡萄品种和产区的基础知识,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盲品。
第一次盲品,她全军覆没。五杯酒只答对了两杯。
pierre没有安慰她,只说“你太想赢了,鼻子和舌头都不会放松”。
她回到酒店,坐在黑暗里,问自己是不是学不会。但她第二天又去了。第二次盲品,她对了一半。第三次,她对了大半。pierre说“你进步很快,因为你不怕错”。
赵曼丽隔两天发一条语音。
第二次作业:去乐天百货香奈儿,试穿一双高跟鞋,走十步,然后把鞋脱下来,说“我再看看”。
要拍下导购的表情,不能真的拍,要靠眼睛记。
崔琳曦去了。她试了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尖头,跟高八厘米。导购蹲在旁边扶着鞋跟,她站起来走了十步,每一步鞋跟都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很脆。脚趾挤在一起,有点疼。她走了十步,停下来,说“我再看看”,把鞋脱下来,放回去。
导购的笑容没变,但收鞋的时候动作快了一点,盒盖啪地合上,放回货架,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她把这个细节写进笔记。
第三次作业:去新罗酒店大堂咖啡厅,点一杯美式,坐一个小时,观察周围的人。回来写至少五百字的观察笔记。
新罗酒店在山上,大堂很高,天花板是挑空的,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像一挂发光的瀑布。咖啡厅在大堂一角,座位是深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鲜花,白色的百合。
她点了美式咖啡,六千韩元。咖啡端上来,装在白色杯子里,配一小杯奶和一小包糖。她没加奶也没加糖,喝了一口,苦,但能接受。
她坐在那里,观察了一个小时,十一个人。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等客户,每隔几分钟看一次表,手指在桌面上敲;两个年轻女人在自拍,换了三个角度,修了二十分钟图;
一个老太太从包里拿出药盒,吃了两粒药,闭着眼睛休息了二十分钟,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她写了六百字,把每个人的衣着、表情、动作、她猜测的身份和目的都写了下来。
赵曼丽回了一个“ok”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