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驶离码头的时候,崔琳曦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
江风从黄浦江面上贴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吹起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她没有用手去别,就那么让它吹着。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江染成一条流动的橘色绸带,游艇的白色船身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腿侧。脖子上是一条细银链,坠子是一颗淡水珍珠,在落日余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白,这是赵曼丽帮她挑的,不抢眼,但压得住场子。
她站的位置经过挑选。既不是最中央,又不是最角落,是刚好能看到整个甲板、且不被人群挡住视线的位置。
船舱里的音乐换了,从轻爵士变成了更轻的钢琴曲,音量调低了一些,像退到了背景里。有人开始往船舱里走,晚宴快要开始了。
崔琳曦正准备从栏杆边离开,这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被风吹到她耳边:你站了很久了。
她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但酒液几乎没动,正是秦泽。
你也在看江面。她接了一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人用手指在沙子上轻轻画了一道线。看江面的时候不用说话。他说。崔琳曦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江面上移开,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她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江面,像两棵被种在同一排的树,中间隔着一小段不会轻易缩短的距离。
远处一艘货船正在经过,船身很长,吃水很深,灯光在船身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倒影,被波浪打碎了又合拢。她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问她。他们站了大概两分钟,沉默的,不尴尬的。
船舱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扯碎了,听不清。他先开口了:该进去了。他把香槟杯放在栏杆旁边的杯托上,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唱歌吗?
崔琳曦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已经走进船舱了,深蓝色夹克的背影被灯光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她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问的不是你会唱歌吗你唱歌吗,像是知道她会唱。
晚宴开始了。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菜品一道道上来,蟹肉沙拉、松露汤、煎鳕鱼、慢炖牛肉。
崔琳曦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尝几口,细细地嚼,不出声。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周敏,话很多,一直在说自己最近收的一块翡翠;右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几乎不说话,只在喝酒;对面是陈婉儿,安静地用餐。
吃到甜点的时候,有服务生过来在主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主持人放下酒杯,拍了拍话筒,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船舱里安静了一些,大家看过去。各位,今天的派对有个保留节目。想上台的朋友,即兴表演一段,乐器、唱歌、讲段子都可以。不强制,但欢迎。谁先来?
有人笑了,几个男人互相推搡。一个年轻女人被推上台,唱了一首流行歌,调子不太准,但氛围热闹,大家鼓掌。又有人上去弹了一段钢琴,肖邦的,不太熟练,中间断了两次,弹完了大家还是客气地鼓掌。主持人又拍了拍话筒:还有谁?没有的话我们就——
崔琳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只是听到自己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船舱里很清楚。旁边几桌的人转过来看她,周敏放下叉子,陈婉儿抬起头,连对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都抬了抬眼皮。
她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一束束细小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走到船舱前方那个小平台上,一架三角钢琴放在那里,琴盖关着。她没有走过去。她不弹琴。她站在麦克风前面,说:我想唱一首歌。fly me to the moon。
有人轻轻了一声,像是对这首歌在这个场合出现不太意外又有一点意外。音乐响起来了,是伴奏带,事先准备好的,钢琴的前奏从音响里流出来,像水一样漫过船舱。她开口了——
fly me to the moon, let me y among the stars……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不是那种一开口就能震住人的嗓子。但她的节奏感好,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抢拍,不拖拍。她把那句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on jupiter and mars唱得轻,像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唱到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的时候,她把尾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颤音,没有多余的修饰。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停止了交谈。整个船舱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声音和那段伴奏,像一艘船在月光下的水面上慢慢滑行。她站在麦前,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落在船舱深处一个位置上,秦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安静的、持久的,像一束光在夜里没开灯的房间守着,不声不响地亮着。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thats what you mean to me.
音乐停了。安静。然后有人鼓掌了,从船舱深处那个位置响起来的,一个人,不紧不慢的拍了两下,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掌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蔓延开来,蔓延到整个船舱。
她站了一秒,微微朝掌声方向点了点头,走下台。
回到座位的时候,周敏凑过来:你学过声乐?没有。自己跟着录音练的。那你天赋好。音准、节奏、气息,你知道吗,你唱到最后那一句的时候,有一个女人脸色都变了。
崔琳曦顺着周敏的目光看过去。船舱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暗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妆容精致,短发微卷,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但崔琳曦注意到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攥得太紧了。
那是谁?崔琳曦问。
刘婉清,秦朗母亲。周敏压低声音,往崔琳曦耳边凑了一点,她对秦朗管得很严。今天上台唱歌的时候,秦朗坐在她旁边鼓了掌,她那个脸色,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崔琳曦转过头,看向船舱深处那个方向。了,秦泽已经不在了。
派对继续,崔琳曦成了热门人物。有人过来跟她聊天,夸她唱得好,问她是不是专业的。她一一回答,简短,不卑不亢。她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脸对应起来,记在脑子里。
秦泽过来了,站在她旁边,端着一杯红酒,侧着身体,像不经意路过。唱得不错。他说。谢谢秦总。你认识我?赵姐提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她提我什么了?说秦总是秦氏最忙的人。他没有接话,看了她两秒,然后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的时候,旁边有人侧身让路。崔琳曦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赵曼丽说过的话:秦泽不会让你觉得被索取,他会让你觉得自己在被邀请。刚才那两句话就是一个邀请,很轻,像往水里放了一片叶子,你看它漂着,不知道它要漂到哪里去,但你知道那片叶子的主人没有走远。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她去洗手间补了一下口红。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很宽,镜子是整面的,灯光柔和。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听到隔间里有人在说话,两个女人,一个在补妆,一个靠在墙边抽烟。
你看到刚才唱歌的那个了吗?唱fly me to the moon那个?对。秦朗鼓掌了。你注意到没有?看到了。刘婉清那脸,都快结冰了。你说那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听说是赵曼丽带来的。刚回国。刚回国?看着不像。她那身衣服,那首饰,也就那样吧。倒是她那首歌,选得太聪明了。另一个女人笑了一声,带着一点酸。聪明有什么用?这种场合唱首歌就想进圈子?刘婉清对秦朗的择偶很挑剔,你以为她会让人随便进秦家?
崔琳曦把口红盖好,放回包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那人走到她旁边停住了,也是面朝江面。你唱得确实不错。声音平和,不像刚才隔着听筒那样经过电阻和线路被压缩过。
说话的是秦朗。
秦朗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没有看她。
谢谢秦公子。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你认识赵曼丽多久了?他问。
不久。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开口之前听到船舱方向有人在喊他。他侧了侧头,没有转回去,只是朝江面说了一句:以后有合适的场合,我让人找你。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甲板上,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凉凉的。她听着风声,又听了听船舱里的人声、杯盏声、音乐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岸边涌,然后退回去,留下一条潮湿的岸线。
船靠岸了。
她走进码头停车场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曼丽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很不错。
她回了一个字:
返回的路上,她在出租车后排座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今天晚上的画面:秦朗鼓掌时的手指,那两下,不紧不慢;秦泽举杯时酒杯倾斜的角度;刘婉清审视的目光;隔间里那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对话,烟味混着柑橘香;还有那杯酒,搁在桌上,没有人动,气泡散尽之后只剩薄薄一层液面,像冬天早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她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那首歌,那几个人的目光,那杯酒,它们会发酵,会长出藤蔓,会缠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酒店,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轿厢镜面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秦朗鼓掌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花纹。她不知道那是婚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