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那颗扣子敞得刚好,不会让人觉得随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做作。他的头发比游艇上整齐了一些,但不是吹出来的那种整齐,是自然顺服的。
桌上放着一壶茶,白色陶瓷壶,旁边两个小杯子已经倒了茶,汤色金黄,清亮见底。
他面前放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本子,合着的,但本子边缘的纸张微微泛黄,被翻过很多次。他看到她走过来,站了起来,是刚好让人不会等的速度。
他走到椅子旁边,帮她拉开椅子,“崔小姐,请坐。”
“秦总客气了。”她坐下,椅垫是绒面的,深红色,人微微陷下去,但不深,刚刚好。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想起赵曼丽说的,坐下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要让人觉得你不是被安排进来的,是自己走进来的。
秦泽回到对面坐下。
他伸手去拿茶壶的时候,手腕先动,手指后跟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每个动作的幅度都很小。他给她杯子里添了一点茶,又给自己添了,水流从壶嘴到杯口,细而不断,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他放下茶壶的时候,壶嘴朝他,没有朝她,一个很小的习惯,但没有被遗漏。“先喝点茶。龙井,今年的新茶。这家店的茶不错。”
崔琳曦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先闻了一下,豆香,清淡,带着一丝板栗的甜气,没有涩味,应该不是超市里那种被包装袋闷过很久的茶。
她喝了一小口,让茶汤在舌尖停了片刻,然后咽下去。“好茶。”秦泽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那种目光不是直直的盯着,更像是他在听茶水流过她喉咙的声音。崔琳曦没有动,没有低头,没有躲开,也没有回盯。她只是让自己保持在那个位置,等他的目光自己移开。
“崔小姐在美国待了多久?”秦泽问。
“几年。”
“加州?”
“对。”她喝了一口茶,放下。“秦总呢?秦氏集团主要做什么?”她把话题拨回去了。秦泽笑了,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煤炭。贸易、物流、还有一些投资。我哥管煤炭,我管投资。”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句子画句号。
“你哥?”
“秦朗。大公子,但不太管事。”秦泽说“大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和说“煤炭”的时候一样平。
但崔琳曦注意到他用的是“大公子”而不是“我哥”,像在说一个职位,而不是一个人。“不太管事”这三个字的尾音落得很轻,像随手搁下的东西,但你知道它不会被谁捡走。
“游艇上你唱的那首歌,我很喜欢。”秦泽换了一个话题。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fly me to the moon。frank sinatra的版本。很少有人能把那首歌唱出自己的味道。你学过声乐?”
“没有。自己跟着录音练的。”
秦泽笑了一下。他的眼睛跟着笑了,那种笑不深,但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距离感的温和。
“崔小姐很谦虚。”
“不是谦虚。是事实。我没有学过声乐,没有上过任何专业课程。唱歌只是爱好。”
秦泽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浮上来。
崔琳曦没有补充,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那段沉默自然而然地滑过去了。秦泽没有再追问,而他的目光,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菜上来了。四道前菜:烤麸、糖藕、熏鱼、凉拌海蜇。摆盘精致,但量不多,每一样都只是尝个味道。
秦泽没有替她夹菜,也没有说“你多吃点”,他只是自己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烤麸,慢慢嚼完,然后才放下筷子说:“这家店的烤麸做得不错。你试试。”
他让她自己决定吃什么。
主菜是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肉、清蒸鲈鱼。崔琳曦每样都尝了一点,咀嚼不出声,筷子不翻菜,不站起来夹远处的菜。秦泽吃得更少,他大部分时间在看她,偶尔问一个问题。
“崔小姐以前在上海待过吗?”
“来过。”
“哪一年?”
“前几年。”
“做什么?”
“打工。”崔琳曦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打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收下巴,没有笑,没有用“其实”来缓冲。秦泽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说话,而是先夹了一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崔小姐是个实在人。”
“不是实在。是不想骗秦总。您想问什么,直接问。能答的我答,不能答的我不会答。”
秦泽放下筷子。他把筷子在碗沿上对齐了,两根平行的,然后才放下。那个动作他不假思索,像是做了无数次的习惯。
“好。那我就直说了。”秦泽靠在椅背上。
“我在做一些项目,需要一些人帮忙。不是坐办公室的工作,是外部合作。崔小姐刚来上海,应该需要一些人脉。我可以帮你介绍,作为交换,你也帮我做一些事。具体什么事,以后再说。”
“秦总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现在不方便说。我们先交朋友。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秦泽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弧线,像是在空气中画一个圆。那个手势被他收回去的时候,自然地落在茶杯边上。
“如果我不愿意呢?”
秦泽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变了一点点。“崔小姐当然可以拒绝。我说了,我们先交朋友。朋友之间没有强迫。”他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收得很稳,像把一个词轻轻放回它该在的格子里。
崔琳曦点了点头。“秦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刚来上海,还在学东西,暂时不打算参与什么项目。等我站稳了,再做打算。”
秦泽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你慢慢考虑。我不催你。”他把杯子举到唇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等待她的目光也跟上。
她跟上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底轻轻落在茶托上,没有声音。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秦泽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哥那天也在游艇上。”
崔琳曦端杯子的手没有停。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才问:“秦总说的哥哥是——”
“秦朗。我们家大公子。”秦泽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深意。“他平时不太参加这种场合,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大概是赵姐硬拉的吧。”
崔琳曦没有接话。她记得那天甲板上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安静地站在角落看江面,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后来知道那个人就是秦朗。
她不想表现出任何异样,因为秦泽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她还不清楚。
秦泽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又像是根本没在意,继续说:“他跟我说,游艇上有个女人唱了一首爵士歌,唱得很好。他以前在纽约听过这首歌,说那个人唱得让他想起了什么事。”
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叶片,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我猜他说的就是崔小姐。”
崔琳曦看着他。秦泽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的、不经意的、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他不是随口一提。他这种人,每一句话都是过了秤才说出来的。
“秦总说笑了。”她说,语气很平。“那晚唱歌的人有好几个,不一定是我。”
“也许吧。”秦泽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托上,一声轻响。“不过能让我哥记住的人不多。他这个人,对什么都不太上心。能让他记住一张脸,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善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崔小姐要是在上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哥虽然不管事,但他的话在秦家还是有点分量的。”
“谢谢秦总。我暂时还好。”她放下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