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想了想,告诉她:“别放在你妈那儿。万一你妈跟他说漏嘴了呢?”
王莉莉沉默了几秒。“那我放哪?”
“开一张新的银行卡,用你妈的名字开。钱存进去,卡你自己拿着。你妈不知道,他就更不可能知道。”
“我明天去银行问问。”
崔琳曦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远处有一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臂杆在风里慢慢转,像一个巨大的风向标。塔吊下面,工人在干活,穿着橘色的安全背心,像一个个小点,看不清楚脸。
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她在看他们。
“莉莉,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离婚。”
王莉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怕得要死。”
“怕什么?”
“怕孩子判给他。怕回娘家被人笑话。怕一个人养不活孩子。”王莉莉的声音碎了几次,像玻璃被踩碎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我妈上次打电话,说‘你可别离婚,离了婚回来丢人’。我弟媳在旁边说‘姐,你可别回来住,家里没地方’。”
“莉莉,你听我说一句难听的。”
“你说。”
“你现在不离婚,以后会更难。他今天推你一下,明天就可能扇你一巴掌。他今天转账三千,明天就可能转三万。你忍一年、两年、五年,到最后还是得离。那时候你更老,更没钱,更没底气。”
王莉莉没有说话。
“我不是劝你离。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是想现在疼一下,还是想疼一辈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短,像用手捂住了嘴,然后又是沉默。那声哭声被压住了,但崔琳曦听到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琳曦,你为什么能那么干脆?离婚的时候,你不怕吗?”
崔琳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得刺眼。她的眼睛酸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光刺的,还是别的什么。
“怕。但我更怕继续待在那里。”
“待在那里怎么了?”
“待在那里,我会变成自己看不起的人。”
王莉莉没有接话。
崔琳曦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单词写了一半。她拿起笔,在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眼镜,又像手铐。她盯着那两个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放下。
“莉莉,你当年在发廊,洗头比我快,卷杠比我利索。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有什么用。”
“那说明你手巧。你手巧,就能开店。你开店,就能活。”
“开店要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
“我不想花你的钱。”
“不是花我的钱。是借你的。你以后赚了还我。”
王莉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崔琳曦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还在跳,从一千多跳到两千多。
“琳曦。”
“嗯。”
“你现在说话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在发廊的时候,说话没这么利索。现在你说话,像那种……像电视里的人。”
崔琳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无奈。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像弹簧。
“没变。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
“那你以前不敢说的话,是什么?”
崔琳曦想了想。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呜呜响。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着旋,慢慢落到地上。叶子落在地上,翻了几滚,停住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合拢的手。
“以前我不敢说‘不’。王老板克扣工资,我不敢说‘不’。张浩宇吼我,我不敢说‘不’。李秀兰让我签婚前协议,我不敢说‘不’。现在敢了。”
“为什么敢了?”
“因为发现,说了‘不’,天不会塌。”
王莉莉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真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很久,突然踩到了底。
“你比我有种。”
“不是有种。是没有退路。”崔琳曦顿了顿。“你有退路吗?”
王莉莉没有回答。
“莉莉,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嗯。”
“还有,钱我转给你了。五万。你收一下。”
“我不要……”
“退回来我再转一次。”
王莉莉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心底叹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深夜把所有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是……”
“收着。”
“嗯。”
“他以前不这样的,”王莉莉的声音哑了,“刚结婚那阵子,他帮我提水、帮我妈搬煤气罐……”
崔琳曦听着,没有打断。等王莉莉的哭声慢慢平了,她说:“你妈身体最近怎么样?之前你说住院那个婶子,就白冰他妈?”
“哦,白冰,我表弟。”王莉莉吸了吸鼻子,“他妈好多了,出院了。白冰那孩子,我跟你说,他考完试第二天就去找活儿干了,在县城的快递站分拣,一天八十块,干了一个月。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攒点生活费,开学不用再借钱了。’”
“他还在打工?”
“嗯。我让他别干了,他说‘干到开学前,能攒够两个月生活费’。”
“你让他别干了。开学前的生活费我给他。”
“琳曦,你已经给了一万二——”
“那是学费。生活费是另一回事。”崔琳曦的声音不大,但很平,“你跟他说,这是借的。毕业后工作了再还。先把书读好。”
王莉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人,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就——”
“我知道他叫什么。你的穷亲戚表弟,白冰。全县第三。”
“就这些?”
“够了。”
王莉莉没再接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他老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你忙,让他别打扰。他就不问了。”
崔琳曦没有接这句。她转了五千,附言:“白冰,生活费。不算利息。”
电话挂了。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二十八分钟。
崔琳曦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手背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小时候被菜刀划的,她妈用布条缠了缠,没去医院。后来好了,留了疤。她以前觉得难看,现在不觉得了。这道疤跟了她二十多年,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久。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幅素描。对面咖啡馆的灯还亮着,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每天都在那里,坐同一个位置。她不知道他是谁,做什么的,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她只知道他也不是一个人。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的,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像一根冰凉的线从眉心一直拉到脚底。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额头印在上面,留下一个圆形的印记。
王莉莉。你一定可以的。
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了一下。她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杯子磕在台面上,叮的一声。然后回到桌前,继续背单词。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沙,声音很轻,像虫子在爬。她抄到第三十个单词的时候,手机震了。张律师回了一条:“好的,我这边先准备。让她别急,证据越多越好。”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继续抄。
窗外的风又大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呜呜响。她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