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琳曦看着赵姐。赵姐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茶渍,她没有擦,就那么说着。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人总是懒洋洋的,像隔着一层纱。今天那层纱没了,眼睛里的光是硬的,像刀背。
“曼丽姐,您保重。”
“你也是。”赵姐靠回沙发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不管几点。我睡觉从不关机。”
“好。”
“别省钱。该花的钱不能省。一个人在外面,吃好住好,身体第一。你肚子里还有一个人,更不能省。”
“好。”
赵姐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她蹲下去,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又拿出一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她走回来,把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崔琳曦面前。
“这个锦囊,是我前两天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她用食指点了点锦囊,丝绒的面料陷下去一个凹坑,又弹回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带着。保佑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崔琳曦拿起锦囊。很轻,轻得像空的。丝绒的面料滑滑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凸起的,摸上去能感觉到金线的纹路。她把锦囊贴在胸口,放了一秒,然后打开包的拉链,放进去,拉好。
“这个信封,不是给你的。”赵姐指了指那个牛皮纸信封。“是给孩子的。你到了美国,给他买件小衣服,买条小毯子。剩下的,存着。等他长大了,给他。让他知道,在上海,有一个赵奶奶,从来没忘记他。”
崔琳曦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新的,连号的,一百元的票子,用白色的纸条扎着。纸条上写着“壹万元整”,毛笔字,工工整整,墨色很浓。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了。
“曼丽姐,太多了。”
“不多。我还有。”赵姐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杯底朝上,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茶渍。“你是从我这儿走出去的。我不希望你在外面吃苦。没别的意思。”
崔琳曦把信封收好,放进手提包的内袋。拉好拉链,拉链在齿间滑动的声音嘶——,像一声叹息。
赵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走之后,我不会再带新人了。”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玻璃挡了一下。“带人太累。我年纪大了,不想操心了。”
崔琳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姐的肩上,把黑色的针织衫照出一层淡淡的灰。她的肩膀很窄,有点驼,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曼丽姐,您不老。”
“老不老,我自己知道。”赵姐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也是最不听话的。”
崔琳曦嘴角动了一下。“我哪里不听话?”
“我叫你别跟秦朗走太近,你不听。我叫你别跟刘婉清硬碰硬,你不听。我叫你先稳住别急着走,你不听。”赵姐数着,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但你不听,也没错。你要是听了,就不是你了。”
崔琳曦没有说话。赵姐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赵姐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紧,但不想松开。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很浅,像是烫伤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白。她握了大概三秒,然后松开。
“走吧。别赶不上飞机。”
“曼丽姐,我走了。”
“走吧。”
崔琳曦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赵姐站在原地,没有送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姐的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像一棵瘦瘦的树。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曼丽姐,您说的那个签名赵姐沙龙,我去了美国,也会记得。”
赵姐嘴角动了一下,笑意中隐含着那种“你这个人”的嗔叹与无奈。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像弹簧一样很短。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咽了一下口水。
“走吧。”
崔琳曦拉开门,走出去。风铃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店里很清脆。门关上了,把那一声叮咚关在了里面。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门框是木质的,凉的,漆面光滑。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直起身。
沿着建国西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踩过去,一个接一个。走了大约五十步,她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沙龙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赵姐没有出来送她。她不会出来的。她那种人,不会在门口挥手告别。她会坐在沙发上,端起另一杯茶,喝一口,然后翻开杂志,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但崔琳曦知道,她来过了,她坐过那张沙发,赵姐给她倒过很多杯茶。她教过她怎么站、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看人。
她把一个从首尔回来的、带着一整箱伤疤和一瓶祛疤膏的女人,变成了今天这个敢站在刘婉清面前说“我不是商品”的人。
赵姐把她的茶叶喝完了,把她的茶壶用旧了,把她的沙发坐出了一个凹痕,那些凹痕里,有她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锦囊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重,是因为它装着一个人的心意。她把手机拿出来,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曼丽姐,锦囊收到了。钱也收到了。我会好好用的。您保重。”
赵姐秒回:“嗯。到了发消息。”
几个字,一个句号。崔琳曦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梧桐树的一片叶子从头顶飘下来,不是枯叶,是新叶,嫩绿的,边缘有一点点发黄。它在她面前打了个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带着那片叶子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叶子从肩膀上滑落,无声地掉在地上,被人踩过,贴在地砖上,像一个绿色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