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陈律师发信息,她只是确认那笔钱已经落进了她预设的每一个位置,像一枚已经落定、不再需要被移动的棋。
窗外的机翼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霜。地勤人员已经停止了货舱里装行李,传送带也不再嗡嗡响,一个接一个的行李箱已经全部被送了进去。飞机已经处于待飞状态,等待着塔台的调度指令。
机舱里已经完全坐满了人。她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坐下来就开始翻报纸。
报纸是《华尔街日报》,英文的,他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在动。过道那边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帮老头整理衣领,老头不耐烦地躲了一下,老太太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前面一排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有口水。
空乘开始做安全演示,声音通过广播传出来,有些失真。崔琳曦没有看,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她又一次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黑色的屏幕,屏幕里映出她的脸。
她重新按了开机键。还有一件事情,差点忘了。飞机起飞前,她需要处理一下。
屏幕亮起来,苹果的logo出现在白色的背景上。她等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信号一格一格恢复。
消息涌进来,赵姐的,王莉莉的,江哲的。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她翻到刘婉清的号码,打开一行早就编好了,但一直没有发出去的信息:
“刘总,谢谢您的钱,就当是未来孩子的抚养费。我会让他姓秦,但他不会叫一声奶奶。别找了,找不到的。”
这是她在酒店里就写好的,改了好几遍。第一遍写的是“阿姨”,删了,改成“刘总”。第二遍写的是“谢谢您的钱”,删了,改成“谢谢您的钱”。第三遍加了“未来孩子的抚养费”,第四遍加了“别找了,找不到的”。她反复读,反复改,直到每一个字都满意。
她把这条消息复制到短信框里,收件人填了刘婉清的号码。然后她没有立刻按发送。她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很大,透过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定稿的那行字。
“刘总,谢谢您的钱,就当是未来孩子的抚养费。我会让他姓秦,但应该不会叫他一声奶奶的。您还是再别找了,找不到的。”
她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的。
这笔钱是刘婉清给她的。她拿了。她为什么不拿?那是她应得的。不是赔偿,不是施舍,是她从刘婉清手里拿过来的筹码。
刘婉清以为给了钱就能让她打掉孩子,就能让她消失。她拿了钱,没有打掉孩子,没有消失。她去美国,把钱花在孩子的身上。
那笔钱,每一分都是刘婉清该给的。每一分都会变成她孩子的奶粉、衣服、学费。每一分都是打在刘婉清脸上的巴掌。
“我会让他姓秦。”她写的是“他”,不是“她”。她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她只是觉得“他”比“她”重。
姓秦。不是因为她想让秦朗负责,是秦家的孩子就该姓秦。
至于将来刘婉清认不认,世人认不认,甚至法律认不认,那些一点都不重要,她自己会认,这就够了。
她的孩子,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姓秦,不因为秦家有钱,不因为秦家有势,只因为那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任何人承认。它自己就是证据。
“但他应该不会叫一声奶奶。”她写的是“他”。等孩子长大了,会问“奶奶是谁”。她会告诉”他“,或者”她“。
她会说“你奶奶给过妈妈一笔钱,让妈妈把你打掉。妈妈没有打。妈妈带你去了美国。”
孩子会恨刘婉清吗?也许会,也许不会。那是孩子的事。她只管把事实告诉他。他做什么决定,是他的自由。
“别找了,找不到的。”她知道刘婉清会找。
刘婉清已经派人跟了她很多天了。那个人穿深色夹克,戴棒球帽,站在便利店门口往里面看。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站在货架后面,手里拿着一罐乌龙茶。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会让他知道。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安全带,能感觉到微微的弧度。十五周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她把光标移到“抚”字后面,加了一个“抚”字,变成了“抚养费”。她读了一遍,又删了。原来的写法是对的。她按了发送。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显示“已发送”。
她看着那个绿色的对勾,看了几秒,打开设置,选了”飞行模式“,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她没有等到“已读”。她不需要等。
她知道刘婉清会看到。那条消息会出现在刘婉清的手机上,在她的锁屏界面上,在她正在签文件的间隙,在她端起茶杯的那一刻。
她会看到“别找了,找不到的”。
她会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把手机摔在桌上。她会气得发抖。她会想打电话过来,但打不通。她的手机会开机吗?飞机上没有信号,关不关机都一样。她到美国之前不会开机。她到美国之后也不会接陌生号码。
广播响了,空乘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用中英文双语播报: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本次航班。飞机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她拉下遮光板,留了一条缝。然后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小腹上。
飞机转了个弯,在跑道上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抬头,轮子离地,机身倾斜,慢慢升上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她盯着那架飞机,直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