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铁门,铁门有点重,她用肩膀顶了一下。
院子里铺着地砖,摆着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半截烟头。墙角种着几盆花,开着红色的小花,在阳光里很艳。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女人,短发染成深棕色烫着卷,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到崔琳曦,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有点粗糙。
“崔小姐?我是林姐。路上辛苦了。饿不饿?我煮了粥,先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台湾口音。
“谢谢林姐,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一个人从那么远飞过来,十几个小时,飞机上的东西能吃吗?难吃死了,来来来先进来。”
林姐拉着她往里走,崔琳曦被她拽着,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拿。
见tony好半天没有主动过来帮忙,林姐有点不高兴了,回过头,用放高了的声调,喊了一声:“tony,帮崔小姐拿行李”,tony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进屋是一个小客厅,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的,上面放着几个碎花靠垫,靠垫有点塌被坐得没了形状。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橙子、香蕉,还有一盒打开了的饼干。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中文新闻。
林姐把崔琳曦按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白粥,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旁边放着一碟酱菜。白瓷碗,碗边有一道金线,粥还冒着热气。“吃。吃完我带你看房间。”
崔琳曦端起碗,粥还热着,不烫。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米已经煮烂了,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她吃了小半碗放下。
“林姐,房间多少钱一个月?”
“你先住,钱的事不急。陈律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放心,这里什么都方便。附近有华人医生,产检走路就能到。医院也近,开车十五分钟。”林姐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暖、粗糙。“你一个人来不容易,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谢谢林姐。”“别谢,出门在外互相帮忙。”
林姐带她上楼看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压得很扁,上面有一道折痕。一个衣柜木质的,门是推拉的,推的时候有点涩。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小瓶假花,粉色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对着后院,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单,白色的在风里飘,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
“被子够不够?晚上凉,柜子里还有一床。”
“够了。”
“那行,你先休息倒倒时差。晚上六点开饭,我在楼下叫你。”
林姐走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咯吱咯吱,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
崔琳曦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在衣柜里,鞋子放在柜子底层,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最后她从箱子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她坐在床边没有动。
房间里的空调在响,嗡嗡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矩形,被单在院子里飘,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十七周了,肚子鼓起来了一点,用手摸能感觉到那个弧度。柔软的、有弹性的弧度,像一个碗扣在肚子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宝宝,我们到了。这是美国,洛杉矶,一个叫圣盖博的地方。院子里有柠檬树,厨房里有红烧肉。林奶奶做饭很好吃。没有老公,没关系,妈妈就是你的家。妈妈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被单在风里的啪啪声。楼下传来林姐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还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是菜下锅了。一股香味从楼下飘上来,是炒青菜的味道混着蒜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后院的柠檬树在风里摇,那只松鼠又来了,蹲在墙头,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松果在啃。
院子后面的天空中,阳光正在从云层边缘斜斜地漏下来,在远处的山顶上镀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渐渐变成了白噪音,像海浪。
楼下厨房里飘来的香味越来越浓,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团小火苗稳稳的、不急不慢。“宝宝,这是新的开始。不是逃,是去更好的地方。”
窗外的柠檬树还在摇。她斜着身子在床上小憩,等待着晚餐的时间。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折过的光,看了一会儿。那道光已经不是上海的那一道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婉清看过那张照片了。
她的人在药店外面拍过她蹲下来拿药瓶的侧影,说明她其实早就知道她怀孕了。
她没有阻止她离开,也没有派人拦她的车。她让她顺利上了飞机,忽然觉得刘婉清才是后面的那只黄雀。
崔琳曦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张开五指,看着窗外的光从指缝间漏过,在手背上映出极淡的阴影。
她并没有把刘婉清的沉默理解为善意,不是因为她停手了,是因为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再围捕一个正在离开的猎物。她只需要在她回来的路上,把陷阱铺得更深。
她又把手指慢慢合拢,让那道光消失在掌心里。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手重新放回小腹上。
那团小火苗还在,温热而稳定。它不知道的是,此刻上海的凌晨正有一通电话被打完,秦泽的手机草稿箱里已经有一封保存了七天的邮件正停留在发送键上方。但它的心跳正以某种她暂时还无法翻译的节奏,隔着她的腹壁,回应着所有她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的信息。
她闭上眼睛,那盏灯没有熄灭。那道光不在这里,但它没有消失。它在沿着另一条她还没开始测量的路径向前走。而她正躺在她自己刚刚铺好的那条路的第一格上,已经在慢慢熟悉它底下的温度。
她跟着窗外的风声,一点一点沉下去。手还放在小腹上,没有拿开。等到林姐来喊她用餐时,她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