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圣盖博的第十天,崔琳曦决定开始做账号。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的。她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品牌手册,设好了头像,想好了名字。
那本用订书机订好的手册在她行李箱的夹层里躺了一路,边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像是也已经准备好了被翻开。
她在上海的最后几天里,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很多遍,什么时候发、发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
她甚至在去机场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后退的建国西路,又把第一句话默念了一遍。
她只是等到了第十天才开始。等一个合适的起点,等自己不再觉得“这是在做一件可能会失败的事”。
她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那个叫“cindy’s choice”的品牌账号。头像已经在上海设好了,外滩的夜景,黄浦江面上的碎光被裁剪成一个正方形,像一枚她随身携带的旧硬币。
简介是那行她已经在心里读过很多遍的字:“从今天开始,做一件只靠自己的事。”粉丝数是零,关注列表是零,发帖数是零。一个空账号,像一间刚刚租下来、还没有放家具的房间。
她看着那个空账号,没有觉得寒酸。她想起八里村那间六平米的房间,也是空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裂了缝的镜子、一盆她从路边捡回来的绿萝。后来那个房间慢慢填满了。
这个账号也会被慢慢填满的。
她翻出手机相册里前两天拍的一张照片,柠檬树,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在草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几个柠檬果子上还挂着水珠,是林姐早上浇水的时候洒上去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被谁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她选中那张照片,点开了“发布”按钮,然后开始想配文。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想要一句能站得住的话,不一定是漂亮话,关键是能够站得住的话,是那种就算没有人看、她自己回头看也不会觉得在说谎的话。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刚到美国十天。院子里的柠檬树结果子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它一眼,告诉自己:今天是新的。”
她读了一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以前觉得‘重新开始’是一句漂亮话。现在知道了,重新开始是一天一天过的。把窗帘拉开,把牙刷放好,把早饭吃完。今天就过完了。明天继续。”
她看着那两段话并列在一起,像两根相邻的铁轨向同一片陌生的地平线伸展。然后按了发布。
屏幕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出现在了她的主页上。一张柠檬树的照片,底下是那段文字。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还是零,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转发。
她以为自己会失望,但没有。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发出去了。
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发芽需要时间。
她在八里村等过更久的事,等人来洗头,等雨停,等离开的机会。等了那么久之后,发一条动态等几个赞,算不上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干燥气息,还有阳光晒透植物后留下的那种温热。
她站了一会儿,让风吹在脸上,觉得什么都不用想。那只松鼠又来了,蹲在墙头,两只前爪捧着一颗松果,在啃,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看着它,像在看一道她还不熟悉、但正在慢慢变得亲切的刻度。然后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重新打开电脑,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变了,从零变成了一。
林姐的头像,名字是“林阿姨”,给她点了一个赞。
她看着那一个赞,嘴角动了一下。无论以后有多少个,这一个是最重的,在她连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的时候,有人蹲在屏幕前面等她发出第一声。
她又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还是一,没有涨。她关了电脑,没有等。
第二天早上,她又在同一时间打开电脑。这一次她发了一张早餐的照片:白粥,一碟酱菜,几片橙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粥面上反着光,橙子的切面在晨光里洇出一层润润的湿意。配文很短:“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发出去后不久,林姐又点了赞,小陈也点了赞。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点了赞,名字叫“加州宝妈丽丽”,头像是一个小孩的背影。
她看着那个不认识的赞,没有激动,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有人正在经过,有人正在停下来,而她还不认识那个人,但那条通道已经打开了。
第三天,她发了一段文字,没有配图。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柠檬树,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了一大半,只留下了几行:“以前觉得‘重新开始’是一句漂亮话。现在知道了,重新开始是一天一天过的。把窗帘拉开,把牙刷放好,把早饭吃完。今天就过完了。明天继续。”发出去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她想起八里村那些重复的日子,每天洗头、卷杠、擦镜子、数零钱,重复到腻烦。但她现在回头去看,那些重复的日子不是浪费,是梯子。每一天都在把她的脚垫高一点点,让她能多看到一排更远的窗台。
这条动态的互动比前两条多一些,有七个人点赞,三条评论。有一条评论说“加油”,有一条说“我也在重新开始”,有一条说“这句话我存了”。她看着“我也在重新开始”那六个字,没有回那条评论,但她在心里把“每天都是一天”又读了一遍。
她知道那六个字里站着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正在用她不知道的方式走一条她不知道的路。她不需要知道那是谁,只需要知道她这句话已经落到了某个她够不到、但仍然能被听见的地方。
第四天,她发了品牌手册的照片,那本用订书机订好的、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cindy’s choice”的册子,摊开放在桌面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照得微微反光。配文是:“品牌手册。十五页,一个晚上写出来的。那时候以为用不上了。现在开始用。”
她发出去之后,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柠檬树。
她想起那个通宵,刘婉清封杀她,赵姐说“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她在空房间里坐到天亮。
那十五页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她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时候,唯一确定自己还能做的事。
她不知道那些字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理解,有没有人会在某个时刻也觉得那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写的时候没有一句假话。
私信里亮了一下,白色羽毛笔的头像:“那十五页,还在吗?”
“在。我带到美国来了。”
“那就好。别丢了。”
她看着“别丢了”三个字,没有回复。她不需要回复。她只需要知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在她每次试图把影子从墙上取下来时替她重新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