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品牌合作之后,又有几封邮件涌进来。有卖婴儿背带的,有卖有机棉睡衣的,有卖辅食机的。
她一封一封回复,用词礼貌,句子完整,语气客气。
“i hope this email finds you well”“i would greatly appreciate it if you could consider”“please let me know if theres anything else you need”,她在网上学的商务邮件模板,一句不落全用上了。
但对方回得越来越慢,有的干脆不回。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苏珊来送饼干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回复草稿,皱起了眉。
“cindy, you sound like a robot.”苏珊把手机还给她,摇了摇头,“你们中国人写信都这么客气吗?”
崔琳曦愣了一下。“我这是礼貌。”
“这不是礼貌,这是距离。”苏珊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美国人谈生意,直接一点更好。你不需要说‘i hope this email finds you well’,不需要说‘i would greatly appreciate it’。你就说‘here’s my rate, let me know if you’re in’。干脆利落,人家反而觉得你专业。”
崔琳曦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here’s my rate, let me know if you’re in。
她想起赵姐说过的话:“拐弯浪费时间。”美国人也是这么想的。
她拿起手机,把那封写到一半的邮件删了,重新打了一行:“hi, thanks for reaching out. my rate for a dedicated video is $500. let me know if that works.”发出去。
不到十分钟,对方回了:“deal.”苏珊看了一眼,笑了,伸手拍了拍崔琳曦的肩膀。
“see? 直接点,大家都省事。”
那是苏珊第一次正式教她东西。
后来几乎每天,苏珊都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她女儿卢娜,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很可爱,自己玩的很开心。一进门就跑去婴儿房门口探头探脑,问“小宝宝什么时候来”。
有时候苏珊一个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看崔琳曦剪辑视频。她不说话,只是看。等崔琳曦剪完一段,她会突然开口:“你灯光不对。”
崔琳曦抬起头,看着屏幕。“哪里不对?”
“太硬了。你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阴影太深。美国人喜欢亮一点,均匀一点,看起来更真实。”苏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白纱帘拉上,只留了一小段缝隙。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光线的角度,“你试试这样。自然光从侧面进来,脸上不会有大面积的阴影。你看,现在光线是从左边来的,你的右脸太暗了。把手机往右边移一点,对,就这样。”
崔琳曦重新录了一段,把手机放在窗户旁边。苏珊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一只手托着下巴。
“好一点。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要看镜头,看镜头上方两厘米的地方。这样看起来像是在跟人聊天,不是在念稿。”
“为什么是两厘米?”
“不知道。我前夫是摄影师,他说的。他技术不错,人品不行。”苏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没有表情。
咖啡杯上印着一行字:“world‘s best mom”,但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崔琳曦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问。她知道那种感觉,技术不错,人品不行。
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镜头上调了两厘米。
苏珊教她剪辑。
她用的是免费的davinci resolve,功能强大但复杂。
苏珊帮她调了快捷键,教她用剪切、转场、调色。她学得很快,两天就记住了所有快捷键。但她剪出来的视频还是不够流畅。
苏珊看了她的时间线,说:“你剪得太干净了。每个镜头都掐头去尾,看起来像机器人。留一点呼吸的空间,让观众喘口气。”
“什么是呼吸的空间?”
“就是空镜。窗外的阳光,杯子里的水,婴儿床上的玩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内容,就是让观众的眼睛休息一下。”
苏珊在时间线上加了几段空镜,窗外的云、桌上的咖啡杯。她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你看,这里你从说话直接切到说话,没有停顿,观众来不及消化。加一个空镜,两秒钟,让前面的话落一落,观众就能跟上你的节奏。”
重新导出之后,视频的节奏慢了下来,但更舒服了。
崔琳曦看完,觉得确实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感觉更接近“人”了。她突然明白了,观众要的不是完美,是真实。完美让人有距离,真实让人想靠近。她把这个道理写在了笔记本上,用红笔画了一个星。
五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崔琳曦请苏珊吃了一次正式的饭。不是在家里吃意面,是在外面,一家意大利餐厅。
苏珊点了披萨,她点了沙拉。小卢娜在旁边的椅子上画画,画的是彩虹和独角兽,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吃到一半,崔琳曦放下叉子。
“苏珊,我想请你做我的兼职助理。”
苏珊正在嚼披萨,嘴巴鼓鼓的。她愣了一下,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做什么?”
“帮我拍视频。帮我看灯光。帮我检查剪辑。我不懂的东西,你教我。”崔琳曦顿了顿,“时薪15美元。每周大概10到15个小时。你愿意吗?”
苏珊盯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
她放下披萨,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你确定?我没有任何相关学历。我只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孩子,以前在社区大学学过几门摄影课。我连大学都没毕业。”
她说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自嘲。
“我不需要学历。我需要你。”
苏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餐厅里的灯光很暖,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有薄薄的茧。那是做家务的手,也是会拍视频的手。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又翻回去。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中国女人。”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苏珊摇了摇头,拿起披萨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我接受。但时薪不用15块。10块就够了。”
“15块。你值这个价。”
苏珊看着她,又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伸出手。崔琳曦握了握。苏珊的手很暖,手指粗糙,有薄薄的茧。握得不轻不重,两秒就松开了。但松开之后,苏珊又握了一下,说:“谢谢你,cindy。谢谢你相信我。”
“不是相信你。是需要你。”
苏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牙齿。她松开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到最后,崔琳曦去结账,苏珊拦住了她,说:“第一顿我请。以后你发发展起来了,你再请。”
“好。”崔琳曦没有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