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姐,您不必这么紧张。我们只是想协商。
协商?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咬一颗没熟的梅子,尝了一下又吐出来。你们带律师上门,威胁要起诉我,这叫协商?
她顿了顿,把门链解开。铁链从锁槽里滑出来,哗啦一声。她把门推开了一些,露出半个身子。秦念安在婴儿床里哼唧了一声,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周律师的脸。
周律师,我不需要一周考虑。我现在就给你答复,孩子是我的。我不会给。你们要起诉,我奉陪。你们要抢,我报警。你们要搞舆论——
她停了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又灭了一瞬,然后被她的声音重新点亮。她看着周律师的眼睛,那两枚微黄的瞳孔在镜片后面缩了一下,像一个正在退入墙角的失败者。
你们要搞舆论,我奉陪到底。
然后她加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但比刚才更清楚:
回去请你转告刘婉清,她当年给我四千五百万让我打掉孩子,我没打。现在她想花五百万把孩子带走?那时痴人说梦,门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瞬,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叶,又直了回去。
她是觉得我贬值了,还是觉得她贬值了?
周律师的脸在那个瞬间变幻不定,一会红一会白,更准确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像有人把一张纸翻到背面,发现背面也是写满的。
他把信封夹在腋下,没有递回来,也没有说话。他的下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好溜之大吉。
周律师。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转身。走廊里的灯在他背影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们这样好斗,那你们秦家那些陈年烂谷子旧账,我也有兴趣翻一翻,二位可以回去静候佳音,时间不会太久。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停了大约两秒。两秒里他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出声。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惶惶如丧家之犬。年轻男人跟在后面,急急如漏网之鱼。
电梯门合拢,那一格一格朝下减少的数字在面板上跳动着,像一把正在被人往下抽的尺子。走廊安静了。声控灯灭了。
崔琳曦关上门,把门链重新挂好。铁链扣进锁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抖。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她走到婴儿床边,秦念安已经醒了,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脖子的温度,温热的,汗津津的。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是婴儿本能的抓握反射。
她抱着他走到窗前,拿起手机,拨了陈律师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琳曦,他们刚才是不是找上门来了?
嗯,来了。两个律师。出价五百万,要带走孩子。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会给。然后我给他们看了公证书。她顿了顿,陈律师,他们还会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陈律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公证处原件在我这里。复印件在你手里。他们不敢乱来。短期之内,他们不会再来。
那长期呢?
长期,你要做好准备。他们可能会换方式。私家侦探。社交媒体。你的行踪。陈律师停了一下,刘婉清那边,今天早上听说她打了一通电话。内容不清楚。但她挂断之后把桌上一个杯子扫到了地上。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出她打算对秦家的这帮人以牙还牙,开始回击的想法。
她看着窗外,雾正在散,灰白色的湿气从树梢开始消退,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叶子,一截一截,像是有人在一层层揭纱布。
陈律师,如果哪天真的上法庭,这份文件能挡住吗?
陈律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前提是你不松口。
我不松口。
挂了陈律师的电话,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秦念安在她怀里换了一个姿势,头从她的肩窝滑到了胸口,小手松开又攥紧,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抱着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正贴着她的心跳,两个频率从不同的方向各自走着,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江哲。
她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托着秦念安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背。
电话那头传来江哲的声音,比上一次在上海见面时清楚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更安静的环境。背景里没有咖啡厅的嘈杂声,只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很轻,像在远处下雨。
琳曦。陈律师刚刚和我通电话,跟我提了一句,说秦家的人今天去找你了?秦家两股势力都在针对你,来势汹汹,你可得留神啊。
你怎么知道的?
赵姐说的。她说秦泽那边最近在查你的资料,刘婉清也在动。我就让陈律师留意一下。江哲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吧?
没事。赶走了。
那就好。
他没有追问细节。崔琳曦把秦念安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转身在沙发上坐下。秦念安哼唧了一声,她把他的头托稳了,拍了几下背,他安静了。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像江哲在组织措辞。崔琳曦能听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可能在转笔,也可能在想怎么开口。
两个事。他说,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太好说出口的事。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
行。陈睿和周明远我签了兼职协议,这两个人就是你让赵姐引荐给我的那两个计算机系的受助学生。那次座谈会上,周明远说起他的一件往事,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了一套仓储管理的小系统,给老家县城一个连锁超市用了三个月,帮人家把库存周转效率提了将近一倍,老板只给了他200元。”
江哲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有公司出面去帮他谈,至少得一万元。后来又通过他俩,加了两个同学,一个叫林越,一个叫张一弛。四个人,组了一个小团队,在我的公司做软件开发。目前已经做了两个产品,一个是停车场的无人收费系统,一个是学校食堂的打卡系统。
你是看中他们能干活,才签的?
我看中他们知道怎么从零开始把东西做出来。江哲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不明显的上扬,而且他们才大三。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雾正在散,灰白色的湿气从树梢开始消退。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他们在国内赚钱,用她走之前留下的那笔钱里的生活费养活自己,然后用课余时间自己接单做项目。没有人替他们谈价格,没有人替他们找人脉,他们没有用她任何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