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她和苏珊特别忙,收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苏珊回了隔壁,崔琳曦刚把秦念安哄睡,小家伙在婴儿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王莉莉”三个字。她接起来,把手机靠在台灯上,坐直了。
王莉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了,下巴尖得像刀子。头发随便扎着,几缕掉在脸旁边,没有染,黑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她在店里拍的,背景里是那面贴了猫贴纸的镜子。她坐在那把二手理发椅上,看起来像是被那张椅子吞掉了一大半。
已是深冬,她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旧了,袖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背景是一间很小的房间,白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崔琳曦认出那是她之前租的那间小屋,床头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旁边是一个奶瓶,奶瓶上还套着奶嘴,奶嘴上沾着没洗干净的奶渍。地板上散着几根头发丝。王莉莉没有收拾。
她以前是很爱干净的人,现在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了。
“琳曦,撑不住了。”她说,“上个月流水一千二,房租一千五,我往里贴了三百。”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这次没有说“再撑撑”,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她看着王莉莉,看着她背后的镜子,看着那面镜子里倒映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如何助她脱困。
“琳曦。”王莉莉的声音哑了,是那种哭过之后、嗓子被泪水泡过的哑。她的嘴唇干裂,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着深褐色的痂。她的嘴唇上没有涂任何东西,起了一层白皮。
“莉莉,你慢慢说,怎么了?”崔琳曦把手机靠在台灯上,坐直了。她注意到王莉莉的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像刚哭过,鼻翼泛着红。
王莉莉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她没有哭出声,但崔琳曦看到了她肩膀的抖动。她的肩膀在手机屏幕里晃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壳上抠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渍。
崔琳曦能看到她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染发膏想必是在帮人染头发留下的。她的手艺那么好,但没有人来。她的店里没有客人。
“孙建国不给抚养费,已经三个月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他说没钱。我知道他有钱,他刚买了一辆车。他就是不想给孩子。”
“理发店的生意也不好。那个地段不行,没什么人。一个月赚的还不够交房租。”王莉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崔琳曦一边听她絮叨,一边看着王莉莉的脸,想起在八里村的“从头开始”发廊门口,王莉莉叼着烟,头发随便一夹,说“就这样吧”。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但王莉莉的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盼头。
现在那光灭了,是被生活掐灭了。被孙建国、被那些交不起的房租、被那些洗不完的头掐灭了。
“莉莉,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崔琳曦眼圈有点发红。
“我不想麻烦你。你在美国也不容易。”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崔琳曦的声音不大,但很重。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衣料,衣料皱成一团。
王莉莉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屏幕。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的下巴在抖。
“我走到这一步,只能怨我。理发店是当初我执意要开的,觉得自己懂点理发技术,谁知道经营起来,不光是手艺,还有各种原因的影响呢。走到这一步,我怕你瞧不起我。”
崔琳曦愣了一下。
“你离婚了,一个人去美国,整容、改名、做网红。你什么都能干成。”王莉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干不成。我怕你觉得我没用。你在大洋彼岸过得好好的,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是一个失败者。”
崔琳曦看着屏幕里的王莉莉,没有说话。她想起以前王莉莉说“我想嫁个老实人,回老家开店”。她说“好”。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但她们有彼此。
现在她们什么都有了,崔琳曦有钱、有公司、有儿子。
王莉莉什么都没有,连自信都没有了。
但在崔琳曦的眼里,她还是那个王莉莉。那个在发廊洗头比她快、卷杠比她利索的王莉莉。那个在她没钱交房租的时候,把自己攒的五十块钱塞给她的王莉莉。王莉莉把钱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说“拿着,别跟我客气”。她从来没有提过那五十块钱。从来没有。
“莉莉,你听我说。”
“嗯。”
“我永远不会瞧不起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王莉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是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手机屏幕也跟着晃。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流过颧骨,滴在旧棉袄的领口上。
她的手从手机壳上移开,攥紧了棉袄的下摆。
崔琳曦没有打断她,让她哭。婴儿床里的秦念安翻了个身,毯子被他踢开了一点。崔琳曦伸手过去,隔着婴儿床的栏杆,把毯子重新盖好,然后把手收回来。
哭了大概一分钟,王莉莉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了。她又用另一只袖子擦,那只也湿了。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吸了吸鼻子,又把手机拿稳。
“莉莉,你来找我吧。”崔琳曦说。
“去哪?去米国吗?旧金山那么远,我哪能去啊?”
王莉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不去。我英语不好。我什么都不会。我在那里连路都找不到。”
崔琳曦一听,知道自己没有说清楚意图,不由呵呵笑道:
“莉莉,我刚才没说清楚,是这样的,我不是让你来美国。而且,我以后也得回国。”
王莉莉愣了一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了?”
“会回去,但不是现在,一年之内吧。等我回去,我再帮你开店。”
“开店?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还开店?我连染发膏的钱都快出不起了。”
“我说了,我帮你。”崔琳曦顿了顿。“我给你投资。赚了还我,亏了算我的。”
“在我没回去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先把县城的理发店盘出去,去上海。”
王莉莉愣了一下:“去上海干嘛?”
“我上海的那间办公室空着,一直没有合适的人进行日常打理。你来了就先住进去,帮我看房子。赵姐有钥匙,我让她先带你看一下。那栋楼在静安区,七十平,有窗台,有阳光。有一间厨房,你平时可以自己烧饭。”
王莉莉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可能在犹豫,在想这算不算施舍。
崔琳曦看到了那层犹豫。她说:“我不是在收留你。我一个人在美国,那间办公室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替我看着那扇门,你也是在帮我。”
她挂了电话。第二天,王莉莉发来一张照片,她已经把那面猫贴纸从镜子上撕下来了。镜子右上角那道裂痕还在,但它不再是需要被遮住的东西了。底下跟了一行字:“店盘出去了。我去上海。你办公室的地址发我。”
崔琳曦把赵姐的号码和那间办公室的地址发了过去。
王莉莉打电话过来,拖着皮箱,在火车站大厅和她说话。“琳曦,我现在就出发,你还有什么安顿的事吗?”
“去了之后,见到赵姐,你听她的安排就行了。”
王莉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的手从衣摆移到腿上,又移回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未说完,已是泪雨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