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弯腰捡起被秦念安扔在地上的围兜,抖了抖,重新系好。
她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把文件夹一个一个打开:youtube的付款记录、品牌合同的扫描件、银行流水单,她一份一份点开,一页一页检查,觉得有些地方可能不够清晰,又重新截图重命名。秦念安在婴儿椅里玩塑料环,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没有抬头。她在一份合同上看到自己两年前的签名,笔迹歪歪扭扭的,跟现在不一样。她想,两年前她签这份合同的时候,连rate这个词都不会拼。
接下来的两天半,她的手机一直开着声音,每隔十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邮箱,看有没有陈律师的回复,看银行有没有更新状态,看转账有没有从处理中完成。
第二天傍晚,她陪着秦念安在地毯上玩,他在爬,她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陈律师发来的消息:银行终于同意放款。明天到账。
四个短句,没有多余的字。
她盯着那四个句号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在地毯上,重新把塑料环递给秦念安。他接过去,塞进嘴里啃,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纱布巾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他脸上的米糊已经干了,变成一圈浅白色的壳。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笑什么。可能是松了一口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刚刚搞定收购苏股的卡点,又一个烦心事猝然而至。
秦泽的邮件是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二晚上到的。崔琳曦当时正在剪视频。秦念安睡了,苏珊刚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屏幕上的时间线密密麻麻,她正在调一段空镜的时长,从三秒压缩到两秒。窗外在下雨,旧金山的冬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她的手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剪完那段,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新邮件。发件人秦泽。
她盯着那个地址,面露惊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收到这个地址的邮件,是五月。那时候她在洛杉矶,挺着肚子,住在月子中心。秦泽写:“我知道你在美国,也知道你怀孕了。我们可以合作。”她没有回。现在他又来了。
她点开邮件,一段文字瞬间让她陷入深思。
秦泽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崔小姐,冒昧打扰。听说你在美国做得很好,恭喜。秦氏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业发展,从youtube到品牌合作,每一步都很精彩。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相反,我很欣赏你。秦氏正在拓展新媒体业务,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条件你来提,我尽量满足。期待你的回复。秦泽。”
崔琳曦看着这封邮件,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语气。客气,礼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没有“否则”。但那种客气底下,藏着东西。她看得懂。
细细品味秦泽的邮件,就像和一位太极高手过招,让崔琳曦的每一个脑细胞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事业发展”,关注是假,监视是真。“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恰恰相反,你充满恶意,玩的是此地无银。
“条件你来提,我尽量满足”,这可以算是在明火执仗地开始收买她。秦泽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上钩,试探她手里有什么,试探她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秦泽的邮件在屏幕上停留了大概四十秒。
她冷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的冷嗤。
她退出邮件,没有回复,她不屑和伪君子费口舌。
打开相册,找到之前存的那封邮件的截图,五月份的那封。
两封邮件放在一起,时间跨度七个月。第一封写“我们可以合作”,第二封写“条件你来提”。
显然,他的行动正在升级。从试探变成了拉拢,因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十几万粉丝,稳定的收入,不断增长的品牌合作。
她不再是那个被他当作“秦朗的女人”看待的人了。她是cindy cui,一个正在崛起的博主。他想到了来利用她,把她拉入自己阵营,成为利器。
秦泽的措辞很礼貌,每个字都像是被雕琢过的。他说“我很欣赏你”,他说“条件你来提”,他说“期待你的回复”,她把每一句话都看完了。
如此谦恭的态度,如此有利的条件,秦泽信心满满。在他眼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崔琳曦是一个商人,他料定会逐利而动,但事实上她做的决定却是秦泽没有预料到的:不回复。
三年多前,张浩宇第一次出轨被她发现,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机屏幕朝下攥在手里,说了一句跟秦泽几乎一样的话:“你想要什么条件,你提。”
那时候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被他摔碎的相框的碎片,玻璃碴扎进掌心里,她没感觉到疼。她提了条件:她想要他不再撒谎,想要那个女人不再出现,想要他们回到刚结婚的时候。
张浩宇答应了。但一周后她在他的西裤口袋里翻出了另一部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那句“条件你来提”,几乎一模一样。不是一个字不差,但位置是一样的,都是有人做错了事,想用一句“你提条件”把决定权推给对方,让自己显得慷慨。多么无耻,多么自以为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把鼠标移到了邮件窗口的右上角,没有关掉,只是移过去,停住了。
她想起在金敏珠诊所的日子。术后第三天,脸肿得睁不开眼,sarah扶着她去洗手间,她在镜子里看到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她问自己“你换了一张脸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她还没有答案。
现在她有了,为了离那些说“条件你来提”的人远一点。她想:一个会说“条件你来提”的人,永远不会真的给你条件,他只是在试探你值多少钱。
她松开鼠标,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秦念安在睡觉,一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把那根手指放回毯子里,掖好边角。然后她走回桌前,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把秦泽这封邮件拖了进去。
文件夹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他的第一封邮件、她从江哲那里拿到的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一张她在上海拍的照片:秦泽站在秦氏集团年会的台上,握着话筒,嘴角挂着那个弧。
她把新邮件拖进文件夹的一瞬间,窗口滚动了一下,新文件滑到了列表的最下方,跟其他文件隔着几行空白,暂时还连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她看着那份名单,对秦泽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我猜你会来找我的,因为你怕我。你怕的那些东西,我一件一件都给你攒着。”然后她关掉了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