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旧金山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
崔琳曦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她在看窗外的橡树。叶子绿了,在风里摇,枝头的嫩芽已经完全展开,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的绸缎。她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刚来的时候,橡树是秃的,现在它绿了。她也会变好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赵姐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
她点开,赵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和兴奋:“快看微博。苏曼妮又开始了。”
她打开微博。没有热搜,但赵姐发来的截图是一档综艺节目的片段。
苏曼妮坐在嘉宾席上,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她正在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崔琳曦见过。
在上海的时候,品牌活动的展厅里,苏曼妮端着香槟杯,也是这样笑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看。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个脏东西。
截图上的字幕写着:“有些人出国镀金,数据造假,粉丝都是买的。真正的网红,要有真材实料,不是靠整容和卖惨就能红的。”
崔琳曦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几下,想起在美国刚起步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剪视频,秦念安在婴儿床里哭,她一只手哄他,一只手点鼠标。
想起第一次跟品牌谈价格,对方说“你粉丝太少”,她的回答是:“转化率高”。
想起那些凌晨两点的夜晚,整栋楼都睡了,只有她房间的灯亮着。
苏曼妮不知道这些。她想当然的以为只是依赖“数据造假”。因为她自己造假,所以她以为别人也造假。不会所有人都跟她一样。
她没有回复赵姐。她把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苏曼妮”。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整容前后的对比照、数据注水的截图、品牌解约的新闻。她一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没到。她不愿意在气头上做任何决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婴儿房。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他的手指那么小,指甲像米粒。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快一岁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攥住了,攥得很紧。她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蹲着,让他攥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
“宝宝,有人又说妈妈坏话了。”她轻声说。“她说妈妈数据造假。你说妈妈是放过她呢,还是让她长长记性呢?”
秦念安没有回答,只是用他的小手攥紧妈妈,一个劲傻乐。
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回桌前。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youtube后台。
她不是要写稿子回应,不是要发声明,不是要跟苏曼妮吵架。她只是要看一下自己过去二十八天的数据。
她早就知道这些数字,每天都看,烂熟于心。但她还是翻出来,一张一张截图,像在清点自己的武器。
粉丝增长曲线,不是直线,是波浪形的,有起有伏,但整体趋势向上。
每一周的涨幅她都能说出原因:哪条视频爆了,哪个品牌合作带来了新粉丝,哪个封面换得值得。
互动率,百分之八点五,远高于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二。
她一条一条翻过那些评论,很多人说“谢谢你,cindy”。有人写“看了你的视频,我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她把这些评论截图,存进了另一个文件夹。
不是为了回击苏曼妮,是为了提醒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观众画像,百分之七十八是女性,百分之六十五是二十五到三十四岁,百分之四十是单亲妈妈。这些数字她不陌生。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截了九张图,拼在一起,排列整齐。没有加红圈,没有画箭头,没有写任何标注。她不需要强调什么。数字自己会说话。
第二天,苏珊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崔琳曦在整理图片。
她把九张图拖进同一个文件夹,按时间排序,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截错。每一张图的日期她都核对过,怕弄混。
“你要发吗?”苏珊问。
“发。”
“回应她?”
“不算直接回应。我只发我的数据。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苏珊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曲线和百分比,沉默了几秒。“你不写点什么?”
崔琳曦想了想。她打开instagram,把九张图上传。光标在配文栏里闪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凉了。她放下杯子,打了一行字:
“数据不会说谎。有些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数据吧。”
她没有艾特苏曼妮,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这行字谁都看得懂。她按下发布。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盯着屏幕。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剪辑软件,继续剪下一期视频。苏珊在对面工位上,时不时刷新一下页面。过了一阵,苏珊轻声叫了一句:“cindy, look.”
她把那条instagram发了出去。配文是“数据不会说谎。有些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数据吧。”
九张截图拼接在一起,整整齐齐。她看着屏幕上“发布成功”的提示,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然后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她不是害怕苏曼妮,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东西放出去了。她把自己的转化率、收入结构、粉丝增长曲线全部摊开在公共平台上。那不是给苏曼妮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任何人,包括品牌方、同行、甚至秦泽,都能看到她的后台数据,看到她的月收入,看到她那条爆款视频带来的增长拐点。
她本来可以用一张截图证明清白,但她发了一个完整的分析包,把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
她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十几秒,然后在搜索框里敲了自己的名字,看看有没有人截图转发。还没有。她刷新了两遍,依然没有。
她想起赵姐说过的一句话:“牌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亮牌,一种人等着看别人亮牌。”
赵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红茶,杯沿上印着一枚口红印。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亮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