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旧金山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明亮的矩形。
崔琳曦坐在桌前,刚把秦念安哄睡。小家伙今天特别闹,换了三次尿布,喂了两瓶奶,才肯闭上眼睛。她蹲在婴儿床边看了他几秒,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走回桌前。
她打开香港汇丰银行的账户,准备查看上个月的广告分成到账没有。
屏幕上的余额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大截。不是几千美元,是五十万美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十万美元,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账户里存过这么多钱。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点开交易明细。
转账人:qinng。
附言:对不起。
她盯着“对不起”两个字,手指从鼠标上移开,放在桌上,心跳快了几拍。
她想起在上海的时候,问江哲“秦朗知道吗?”江哲说“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来找她,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让他妈挡在前面,让江哲替他传话,让时间冲淡一切,但现在他转了五十万美元。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凉了。她咽下去,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他以为钱能买什么。买她的原谅?买他的心安?太便宜了。
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秦朗”,里面已经有刘婉清的支票照片、秦泽的邮件截图。
退出银行账户,关掉浏览器。
从枕头下面抽出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用胶带粘过的地方又开了。她翻到记录秦朗转账的那一页。之前写的“50万美元。附言:对不起”还留在那里,墨水已经干了,微微发蓝。
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他以为钱能买他的愧疚。
笔尖压在纸面上,沙沙响。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秦念安在睡觉,小手举在耳朵旁边,攥得紧紧的。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九个多月了,会爬了,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了。皮肤白白的,透着一层粉。眉毛淡淡的,嘴巴小小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高,像秦朗。
她盯着那个鼻梁看了两秒。
想起那个暴雨夜。
想起那天晚上,她从刘婉清的饭局出来,被当众羞辱。她坐在出租车上,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闷。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那个地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里。也许是本能,也许是太累了,需要找个地方坐一坐。
想起随后发生的一切,就如演电影一般。但她不愿再去想那些细节了。那些细节不属于现在的生活。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念安的手指。他攥住了,攥得很紧。她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蹲着,让他攥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她的脚趾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她才把手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揉了揉膝盖,走回桌前。
拿起手机,翻到“秦朗”。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
想起他站在地铁站口,路灯照在脸上,眼睛很亮。他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吗”,声音很低。她说“看情况”。
那时候以为“看情况”是给他机会。现在知道了,“看情况”是给自己留退路。因为他可能不会来。所以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现在情况来了。他没来。他永远不会来。他只会转账。
她打了一行字:“钱收到。不用再转。我们两清。”
读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对。不是狠心,是了断。按了发送。
发送成功。“已读”,很快。
她按住“秦朗”这个名字,菜单弹出来:删除联系人。手指悬在“删除”上方,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影子在屏幕上晃了一下。她按了下去。
她把秦朗的号码删了。通讯录少了一行,后面跟着的空位自动补上,像是那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人。
她看着那行空缺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她觉得办公室的光线突然变亮了一点,像是房间少了一个暗影。
她不再需要等任何来自那个名字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底部,那里有一条存了很久的待办事项:“给秦朗发消息问那家咖啡馆的名字”。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那时候他们见过最后一次面,她忘了问那家在建国西路拐角的咖啡馆叫什么,回来之后顺手记了下来,想着下次问。后来再也没有“下次”。她把那行字删了。
手机震了一下。江哲发来的。
“秦朗收到你的消息了。他把手机摔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赵姐发消息:“赵姐,秦朗给我转了五十万美元。附言‘对不起’。我收了。跟他说,两清了。钱可以收,人不能要。”
赵姐过了三分钟才回。屏幕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停了,又闪。
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那五十万美元,永远不会动。就存在那里提醒自己,有些东西用钱买不到,提醒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钱,她自己可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侧过头去看,是江哲的第二条消息。
没有点开,只是侧过头,让眼睛适应那一点光亮。
通知栏显示着消息的前几个字——“他问你,能不能见孩子——”
他转钱了。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够。五十万不够,没有什么够。因为她不需要。不需要他的钱,不需要他的对不起,不需要他的后悔。只需要他离她远一点。
他做到了。离得很远。
接受了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男人,接受了她选错了人。但不后悔,因为秦念安是对的,秦念安是她做过的最对的事。
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木栏杆凉凉的。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门。秦念安没有回应。已经睡熟了。
把手指收回来,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那五十万美元就存在那里,像一个句号。纪念那段过去,纪念那个懦弱的男人,纪念那个曾经撞过南墙的自己。
不需要它。只需要秦念安。
在心里说:秦朗,再见。不是明天见,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