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平了再递出去,不让语气里带太多重量。
崔琳曦的回答,让她吃了一粒定心丸:“会。但没有关系。名字忘了没关系,留下来的人还在就行。”
“你是我初创时就跟着我的元老级员工,很了解公司走过的历程。那些观众信任的不是‘cindy_cui’这个账号,她们信任的是做这个账号的人还在做对的事。只要做的人还在,信任就会跟着走。”
崔琳曦把纸往苏珊那边又推了一点,推到她手指能碰到的地方,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我相信你。你愿意留下来,比名字重要。”
苏珊沉默了几秒钟。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这条线的这一侧。然后她把纸对折,收进自己包里,拉好拉链,重新戴上耳机。
“行。你去上海,这里可暂时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放在那个位置上很久了,只是等着被拿出来。
苏珊说完“这里暂时交给我”之后,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崔琳曦非常认真地问苏珊:“你说说你对咱们公司以后的发展想法,我想知道主要的思路是不是和我在一个频道。”
苏珊的手还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桌沿上,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落定。
她开始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把那张收进包里的纸又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摊平,指尖沿着那三行字的下方轻轻划过一遍,才开口:
“你走之后,我会先做三件事。第一,让新人从搭档出镜开始,先让观众看到她们的脸、听到她们的声音,把信任从你一个人转过来,不是一上来就顶替你,也不是拿新面孔直接顶上去,是让她们一步步走进观众的视线里。
第二,把品牌合作从被动接单改成主动谈年度框架。你之前做了很多测评,那些数据都在,可以用来做打包方案。
第三,我打算开一个‘后台故事’系列,讲我们怎么选品、怎么拍、怎么剪、怎么处理那些品牌方的事。不是为了曝光,是为了让观众知道——这家公司是一个人撑起来的,但它不是一个为了利益而活的公司。它也是一堆真实的人一起堆出来的。”
“当然,这三条思路,还需要你委托打造的那个‘粉丝分析神器’来助力。”
她把纸对折,放回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他。
“不错,理解很到位,这是你这周才开始想的吧?”
“也不全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九月要回上海’那天,我回家把笔记本翻出来了。那句话不是从今天开始长的,是从那天开始长的。我想了一个月了,只是没找到一个对的人开口说。现在你开口了,我刚好可以递出去。”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崔琳曦回应,转过身,打开新文档,把耳机重新戴上,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像是等那句“我想了一个月了”落稳了,才继续往下敲。
她转过身,打开一个新文档,把电脑屏幕微微侧向自己。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稳,像一个人已经穿过门廊走进了房间,不再需要回头看门缝是否还留着光。
崔琳曦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苏珊的侧脸。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珊的那个下午,她端着一盘热饼干站在门口,笑着说“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那时候她肚子里的秦念安还有两个月才出生,她站在陌生的旧金山公寓里,不知道后面的路在哪。
现在她已经知道路在哪了,也已经在路上了。
说干就干,苏珊在第一时间开始行动。
苏珊用了不到一周,把三个工位填满了。
她没有走招聘网站那套流程:发jd、筛简历、初试复试、背景调查,那条路半个月都走不完。
崔琳曦给她的时间窗口很短,她也没有打算用常规方式去填。
她先翻了一遍自己的通讯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可能通向正确方向的关系线,列出一份草稿,上面是她在过去几个月里注意到、但从来没有正式记录过的人。
第一个是林念。苏珊在本地一个创作者聚会上见过她,二十多岁,刚从加州大学系统毕业,还没找到全职工作,但已经跑过自己的内容项目。
她当时分享了一条数据复盘,说自己试了三个不同的发布时间,在分析了几组数据后,调整了后续几周的更新节奏,之后后台数据在两周内有了明显变化。
苏珊听完之后没有当场加她微信,但记住了她的名字。后来苏珊从另一个创作者那里听说她还在找工作,犹豫要不要回国发展。
她约林念在咖啡厅聊了四十分钟,听完她之前那条复盘数据的整个思路,以及她从数据波动中得出的那条关于发布节奏的推论,她记了下来,约了第二次见面,把公司现阶段的结构和即将调整的方向大致列了一遍。
林念问了一句:“你们的内容方向定好了吗?”
苏珊说:“定好了。但我还需要一个人来验证它是不是对的。”
林念说:“那我来试试。”
第二个是何远。苏珊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听人提起的。他之前在旧金山一家小公司做账目,公司去年底关了,他正在找下一份工作。
他做事仔细,话不多,在一轮简单的账目对账测试中找出了两处单证匹配的问题。
他在面试时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了翻过去几个月的面试记录和排除理由,说:“你们如果近期没有明确的扩张计划,我倾向于把你们当前的账目周期拉长到按季梳理,可以节省一部分每月的整理时间。”
苏珊没有多问,直接说:“下周能来吗?”他说:“能。”
第三个是钟晴。苏珊在家附近一家超市的收银台见过她几次,注意到她每次结账时都会把零钱按面额整理好再递给顾客,动作很稳,客户问路时她会把方向拆成两步说清楚。
她等了大约两周,才在一次收银结束后开口问她有没有兴趣换一份工作。
钟晴说她在社区大学学过一点会计基础,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客户咨询。
苏珊在第二次见面时把公司目前的订单处理流程列了一份简化版给她看,她对着那份单子看了一会儿,指出了其中两个重复环节的位置。
苏珊当时没有调整,但记住了那些位置。
面试结束,苏珊把三份入职登记表放在崔琳曦面前,纸面朝上,压平了边角。
“林念、何远、钟晴。下周一都能到。”
她的手指在最上面那份的姓名栏旁边点了一下,没有移开。
崔琳曦没有立刻拿起来看。她看了一眼那三份表格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苏珊。“都是华人?”
苏珊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在崔琳曦对面坐下,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一开始没有限定。但面了一圈之后发现,这几个人恰好是缺口所在。”
她停了一下,把语气放缓了一些,“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没问过我,我跟华人打交道比跟其他群体更自然。大概是因为我离婚那年,隔壁住着一个华人老太太。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中文,但我们共用一条走廊。”
“每天傍晚她会在门口放一小盘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我试着用翻译软件跟她说谢谢,她听得懂。我搬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小袋干枣,用保鲜袋扎好口,袋口系了一个结,很紧,我拆了两下才打开。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结是怎么系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后来我遇到你。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找个更体面的活,不问我离婚之后有没有后悔。你只是需要人帮忙拍视频,然后付我工钱。那时候我就发现,我跟华人合作的时候,我不用解释我自己。”
“你不需要用英文绕很远才能说到点上,你不需要预热、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先确认对方是否在听。你只需要坐下来,把话说清楚,然后等着对方也把话说清楚。”
面对苏珊的真情流露,崔琳曦一时有点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