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张图发出去之后,崔琳曦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没有反复刷新。
她给那两家品牌方各发了一份简短的数据摘要,里面包含了近三个月以来的真实购买记录与退换货比例,比前一次的版本更细。
两个品牌方都在当天之内回复了确认,措辞客气,用词接近“一切正常,不需要额外处理”。
她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她只是坐在电脑前继续整理回国的行李清单,把最后几件叠好的衣物放进行李箱夹层,拉上拉链,将箱盖合拢。
那个号码是在第四天晚上发来的。
她当时正在哄秦念安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等他的呼吸变均匀了,才拿起来,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上海的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段话,语气克制,像是刻意模糊了发送者自己的语气:
“我看到你的回复了。数据是对的,合作也是真的。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说的。但如果你想查清楚这段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应该查查苏曼妮最近在跟谁走。她不会只写一版稿子就上镜,她有不止一条后路。”
她看完之后没有保存,没有截图,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查查苏曼妮最近在跟谁走”这句话,把手机放回桌面。
那条短信的落点偏轻,像一扇门被人从外面带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
她不确定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不确定那是不是一条值得跟进的线索,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需要花时间去分辨它的真假。
她只是记住了它,像记住一枚搁在窗台上的钥匙,还没想好它对应哪扇门,但先放在那里,不急着试也不急着扔。
第二天上午,她给江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时背景安静,江哲那边像是在室内。
“江总你那个同学,就上次帮我查贾文明的那位侦探,还能联系上吗?”
江哲沉默了两秒:“能。你还要查什么?”
“帮我查一下苏曼妮和贾文明最近的联系记录。还有,帮我确认一下,苏曼妮接受那段采访之前,跟谁通过电话,见过什么人。”她顿了一下,“费用还是我来出。一万。如果不够再加。”
江哲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没问题,我马上帮你约他。有消息了我立即告诉你。”
苏曼妮坐在秦泽的办公室里,那段采访视频已经播出了四天,舆论风向正在逆转,她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直播那天还能维持得住的了。
秦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没有抬头。
她说了大约十分钟,把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网络反馈的持续发酵、以及某些渠道回复迟缓一桩一桩地倒了出来,用了不少时间,也用了不少情绪。
他说完她之后,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才抬起视线:“你为什么要提秦氏?”他的语气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验证过的事实,不需要额外的修饰或追问。
“你提我就算了,你提公司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家公司在停职审查期间,任何公开关联都会被当作证据。”
“我……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你随口提了一句,现在品牌方都在问。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排楼宇的天际线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某个念头重新归位。
“我对你的建议,还是那句话,别再惹她了。你惹不起。”他说的不是“别碰她”或“别管她”,而是“你惹不起”。在她听来,像一扇已经合拢的门。
苏曼妮走出那间办公室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比进门时重一些。她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等那道银色的门合拢。她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人。
她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壁面上,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算了。
不是因为她还有力气再动一次,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筹码可以换了。
她想到贾文明,另一个对她一直百般呵护的男人。
他们在酒店见面的时候,贾文明坐在床边翻手机,等她开口。她把那两天的经过说了一遍,采访、舆论反转、秦泽的反应、那句“你惹不起”,语气一直保持平稳,直到说到最后几个字才开始出现轻微的停顿。
“秦泽不会帮我了。但我不打算就这样待着。我想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帮他收场,是为了让我自己从这件事里脱身。”
贾文明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在等人接住他自己迈不过去的那一步。
第二天,侦探事务所发回了一段视频。江哲把文件传给崔琳曦时,备注只有一行字:“酒店房间。三天前,角度刚好。”
崔琳曦点开那段视频,画面有些暗,但能看清坐在床边的两个人。苏曼妮和贾文明。贾文明坐在床沿,苏曼妮站在窗边,背对着镜头,声音从画面的底部被收录进来,偶尔模糊,偶尔清晰。
她听到苏曼妮说:“秦泽不会帮我了。他不打算给任何支持,也没有任何承诺。但我不能就这样走。我要做一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把秦泽也拉下来。他以为他能全身而退,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替他挡住。我至少要把他面前那块玻璃打碎。”
视频里贾文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句话落到地上之后的重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苏曼妮低一些,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你想好怎么做了?”
然后对话声音开始模糊不清,两人钻进被窝,练起昆字诀。
崔琳曦看完之后,把视频拖进“苏曼妮”文件夹,没有再看第二遍。
她不确定那段视频会在什么时候用上,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用。她只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像一枚已经落定的锚,不需要她拉动,只需要她知道它在哪里。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在杯沿上方停了一下,把它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解暑。
她也还没有想好要把那根线拉向哪里,只是让它在黑夜里继续延伸,等着她下一次想起它的时候再低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