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红梅就像着了魔。
她把那张名片压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名片上的字迹已经完全干了,但纸张还是翘的,压不平。她没有再联系他。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再发消息来。
那天张浩宇打来电话,说还在上海,过几天忙完了想约她一起吃个饭。
她内心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个信息,毫不犹豫就答应帅哥去吃饭了。但她挂完电话,却犯了愁,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天吃饭的地方很贵。她在网上查了,人均五百。她一个月工资一千三。不够吃三顿。但她答应了。
这周她上班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反复转着那家餐厅的名字,心中充满好奇和期待。给客人洗头的时候,手指在客人的头皮上按,心里在算:如果点最便宜的菜,加上服务费,大概要花多少钱。
她算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因为菜单上有法文,她看不懂。她把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打开,一个一个查。foie gras——鹅肝。escargots——蜗牛。consommé——清汤。bouibaisse——马赛鱼汤。
她把那些词写在笔记本上,旁边标了中文和大概的价格。foie gras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东西她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星期三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熟客。
这位女士姓周,四十多岁,优雅知性,在一家外资公司做财务总监。她每两周来洗一次头,每次都点崔红梅。
她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带一本杂志或者一本书,一边洗头一边看。有时候接电话,说的是英文。她的英文发音很标准,不像电视里那种夸张的,是那种自然的、流畅的、像是呼吸一样的。
那天她接了一个电话。崔红梅正在给她冲水,水龙头的水温刚好,水流不大不小。周总监接起电话,用英文说:“hello? yes, i’m at the salon. oh, the wine tasting? how was it?”
崔红梅的手没停。她继续冲水,手指插在头发里,把泡沫冲掉。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像猫听到了老鼠的动静。
“what did you have? a 2003fite? really? how did it taste?” 周总监笑了,声音在安静的洗头间里很清晰。“too oaky? i thought so. that vintage wasn’t that great. the 2000 was much better.”
周总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个叫“michael”的人发来的消息,英文的,崔红梅没看清。周总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崔红梅继续洗头,手指按在她的太阳穴上,画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周姐,刚才您说的拉菲,是红酒吗?”
周总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法国的。很贵的酒。”
“您喝过?”
“喝过几次。”周总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2000年的好喝,2003年的不行,太重的橡木味。”
橡木味。崔红梅在心里把这个词记下了。橡木味。她想起老家有棵橡树,但从来没想过木头还能影响酒的味道。
“周姐,怎么分辨红酒好不好?”
周总监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但没有嫌弃。意外的意思是:一个洗头的,问红酒干嘛?但没有嫌弃,大概是因为崔红梅问得认真,不是随便问问。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有时候听客人聊,听不懂。”
周总监又闭上眼。洗发水的泡沫已经被冲干净了,崔红梅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手法很轻。
“红酒这个东西,说起来复杂,其实就三点:看、闻、尝。看颜色,好的红酒颜色深,边缘有光泽。闻香气,果香、花香、橡木香,不能有醋味。尝口感,单宁不能太重,酸度要平衡。”
崔红梅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单宁,酸度,平衡。她把这三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那……怎么知道一瓶酒是真的假的?”
周总监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像被呛了一下。“你问题还挺多。”她顿了顿,“假的酒,标签印刷模糊,瓶塞质量差,喝起来有酱油味。还有就是——价格。太便宜的不可能是真的。”
酱油味。崔红梅记住了。
洗完头,周总监走了。
下一个客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头皮上有老年斑。他话很多,一直在说儿子不孝顺。崔红梅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词。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翻开笔记本,把这几个词工整地写了下来。她在“红酒”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写:看颜色、闻香气、尝口感。单宁。酸度。平衡。拉菲2003不好。橡木味重。酱油味是假的。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了两个字:“红酒。”问号很大,占了半行。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但她知道,有一天去那家餐厅吃饭,万一菜单上有红酒,她至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懂。她可以装懂。哪怕只懂一点点。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桂花还没开,叶子上的雨珠滚来滚去,像小小的水银珠。
她躺下来,听着雨声。脑子里转着周总监说的那几句话。
她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
明天再查查拉菲长什么样。
她要恶补上流社会的各种知识,她怕有一天有机会和心仪的人并肩之时,自己不会太落伍。她喜欢席慕蓉《致橡树》那首诗的句子: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
她闭上眼睛。雨声慢慢变小,变成了背景,像白噪音。她的手放在枕头下面,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壳,憧憬着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