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宇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头发吹过,梳了一个偏分,跟昨晚淋雨的时候判若两人。
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红玫瑰,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她认不出来。
看到她,他站起来,笑了。那笑容跟昨晚雨里的一样,眼睛弯了,露出一排白牙。但这次不是狼狈的,是从容的。
“来了。”
“嗯。”
“坐。”
崔红梅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菜单递过来,皮面烫金,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拿了一块砖。她翻开,第一页是前菜,最便宜的八十八。第二页是汤,最便宜的一百二。她没抬头,继续翻。
张浩宇没看菜单,盯着她看。
“你不点?”
“等一下。”崔红梅把菜单翻到主菜那页。主菜从三百八到一千二不等。她看了几秒,合上,“你点吧,我不挑。”
张浩宇笑了,招了招手。服务员过来,年轻男人,穿着黑色马甲,白衬衫,打领结。
张浩宇点了几个菜,没看价格。牛排、沙拉、一份意面、一份蘑菇汤。点完,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微微鞠了一躬,走了。
“你那天为什么给我送伞?你不认识我。”
“你在淋雨。”
“淋雨的人多了。”
崔红梅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柠檬的味道,酸酸的。
“你学过咖啡?”张浩宇突然问。
“什么?”
“你刚才点水的时候,看了一眼菜单上的咖啡页。你看的是单品豆那栏。”
崔红梅愣了一下。
她确实做过关于咖啡的功课。
她在店里听客人聊过咖啡,什么蓝山、曼特宁、耶加雪菲,她偷偷记过几个名字,还趁没人的时候在网上查过。但她以为自己只是扫了一眼,不会有人注意到,没想到张浩宇眼睛里只有她,一举一动自然都在眼中。
“听客人聊过。”她说,“我们发廊有客人喜欢喝咖啡,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听到的。”
“那你知不知道蓝山和曼特宁的区别?”
“蓝山酸度低,口感柔和。曼特宁更醇厚,有点苦。”她顿了顿,“我没喝过,只是听说的。”
张浩宇看着她,眼神变了,带上了好奇的认真,就像翻开一本书,发现第一页比预想的有意思。
菜上来了。牛排装在白色的长盘子里,旁边配了一小撮绿色的酱汁,摆盘精致得像画。沙拉在另一个碗里,意面撒着芝士碎,蘑菇汤冒着热气,汤面上漂浮着几滴奶油,画成心形。
崔红梅没吃过西餐。她看着面前的刀叉,脑子里过了一遍:左手叉右手刀。她在电视里、在书里看过。
她切牛排的动作很慢,但没出错。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进嘴里嚼。牛肉很嫩,不用怎么嚼就化了,带着一股奶香和胡椒的辣味。
张浩宇没怎么吃,一直看她。
“你盯着我干嘛?”
“崔小姐,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普通人。”
“你不是。”张浩宇摇头,“普通人在雨里不会给陌生人送伞。普通人收到两百块会拿着,不会不要。普通人被问到咖啡豆的时候,会说‘我不懂’。”
崔红梅放下刀叉,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喜欢跟你聊天。”
崔红梅没接话,继续吃牛排。但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裙角,攥了两秒,松开。裙角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手指松开后慢慢弹回去。
两个人边吃边聊,她抬头问:“你是做什么的?”
“家里做煤炭生意的。我爸在山西开了几个矿。”
“有钱人。”
“算是吧。”张浩宇没谦虚,“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崔红梅放下叉子,想了想。
“我想开店。”
“什么店?”
“美容院。正规的那种。”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洗头、剪发、烫染,我都能做。但我现在只是给别人打工,我想给自己干。”
张浩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经过,灯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就想开店?”
“十八不小了。”
张浩宇笑了,拿起红酒杯,举起来。
“那祝你早日开店。”
崔红梅拿起自己的水杯,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吃完饭,张浩宇买单。服务员把账单夹在一个黑色皮夹里递过来,他看都没看,抽出一张卡递过去。崔红梅瞄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一千二百多。她一个月的工资。
他刷卡,签字,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
崔红梅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末班车十点,来得及。
“有。”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初秋的凉意。
张浩宇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他比她高很多,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颧骨的位置有一条明暗分界线。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路灯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浩宇转过身,面对她。
“下次还能约你吗?”
崔红梅看着他。路灯照在他脸上,五官比那晚淋雨的时候看得更清楚。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巴的线条利落。他的眼睛里有光,似是期待着她的答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认真的,还是“玩玩而已”?她不知道。王莉莉说过“这种人玩玩而已,别当真”。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她知道自己不想拒绝。
“可以。”
张浩宇笑了。那笑容跟雨里的一样,眼睛弯了,露出一排白牙。
公交车来了。刹车声刺耳,车门打开,一股热风从车厢里涌出来,混着汽油味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她上车刷卡,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她从车窗往外看,张浩宇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走远。
他站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的尾灯。
她转过身,靠窗坐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号码。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
机会。但也不只是机会。她承认,她想再见到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好奇。
回到出租屋,王莉莉已经躺在下铺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但没睡着。她的睫毛在抖,眼皮下的眼珠在转。
“怎么样?”
“还行。”
王莉莉睁开眼,翻了个身:“红梅,我跟你说,这种人你离远点。玩玩而已,别当真。”
崔红梅没接话。她换了睡衣,爬上上铺,关了灯。黑暗中,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片白,像一颗星。
她拿起来看。张浩宇发来的。
“忘了跟你说,下周带你去佘山。那边有个地方,很有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佘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从没去过。她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