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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旧时容颜

    2011年5月初,首尔的夜风从汉江吹过来。


    崔红梅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和春天没走干净的寒意。


    她住的酒店在江南区,离金敏珠的诊所不远。打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她刚来的时候走过一次,后来不走了,怕出汗影响身体状态。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带一个独立卫生间。床单每天换,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塞进床垫下面,像五星级酒店那样。桌上放着一束假花,粉色的,插在白色花瓶里,落了一层薄灰。她从来没动过那束花。


    窗外能看到南山塔。塔下面的山坡上有树,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轮廓,像水墨画。


    她已经在这儿住了两周。


    面诊、体检、术前准备。金敏珠说她身体状况不错,但脸色太差,需要养几天。她每天吃金敏珠开的营养剂,橙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饭后吃。早上在酒店附近散步,沿着人行道走,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再折返。晚上早睡,九点半上床,十点前关灯。


    明天手术。


    她转身离开窗口,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酒店的梳妆镜很大,长方形的,四周有一圈小灯泡,一共十二颗。她打开开关,灯泡亮起来,白光打在脸上,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清清楚楚,连毛孔都能看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方脸。颧骨宽,往两边凸出来,显得脸大。她侧过脸,颧骨的弧度像一座小山。下巴短,有点后缩,从侧面看和脖子连成一条线。


    鼻梁塌,从眉心到鼻尖几乎是平的,像被人按了一下没弹回来。单眼皮,眼尾往下走,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笑起来眼睛更小,变成一条缝。嘴唇干得起皮,上唇比下唇薄很多,上唇像一条线,下唇还有点肉。


    额头上长了几颗痘痘,红色的,凸起来,按上去有点疼,是最近压力大长的。以前在发廊的时候也长过,但没这么多,那时候年轻,皮肤油。


    这就是她看了二十一年的脸。


    从八里村到佘山,从发廊到别墅,从王老板的克扣到李秀兰的冷眼,这张脸跟着她,被人欣赏过、被人打量过、被人嫌弃过、被人嘲笑过。


    李秀兰第一次看她的时候,目光从这张脸上扫过去,像扫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连停留都没有。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在八里村的时候,那些穿得好一点的客人进店,看她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是那种“你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的判断。


    张浩宇的朋友阿飞说“你以前是洗头的”的时候,看的就是这张脸。他笑着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笑了。那种笑容她记到现在。


    明天,这张脸就不在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着镜面。镜子里的她也伸出手,指尖对指尖。


    “再见了,以前的我。”


    声音很轻,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停了。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然后消失了


    她把手缩回来,从梳妆台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她弯腰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拉开拉链。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深色在下,浅色在上最上面是一件灰色外套。她把外套拿开,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如果手术失败”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字写得很用力,笔迹透过纸背,在信封内侧留下凹痕。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脏跳得很快。


    她拿起信封,手指捏着边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里面是一封信。


    她写了好几天,改了好几遍。第一版写了三页,从她离家打工写到嫁给张浩宇,写了太多,撕了。第二版写了两页,还是觉得啰嗦,又撕了。第三版只有几行字。


    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


    白纸,横线信纸,酒店房间抽屉里拿的。纸的质地很薄,背面能看到正面的字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她写的时候很慢,每个字都想好了才落笔。


    “妈,弟,我做了个手术。如果不顺利,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密码是弟的生日。别找我。红梅。”


    五十万。离婚拿到的钱,她留了五十万给家里。剩下的存在另一张卡里,放在行李箱夹层。她想过了,五十万够弟弟上完大学,够妈妈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再留点养老。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别找我。”三个字。


    她知道妈妈不会找她。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做不到。她妈连县城都没出过,不知道首尔在哪,不知道整容是什么。她接到电话会说“红梅你在哪”,但不会来找。她弟瑞远还在上学,更不懂。等他长大了,可能已经忘了有个姐姐。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折了两折,边角对齐。然后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进信封。银行卡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联的标志,边角有点划痕。


    信封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她又拿起来,塞进枕头下面。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把信封拿出来,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用衣服盖住。


    不放在枕头下面了。万一明天进手术室之后保洁来打扫,掀开枕头看到了不好。保洁是个中年女人,韩国的,不会说中文,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她重新拉好行李箱拉链,放回床底。拉链滑过齿牙,发出链条般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她留足了邮资,如果自己死了,相信宾馆工作人员会发现这封信,替她寄出去。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王莉莉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莉莉”两个字。这个号码她存了三年,备注名字从来没改过。王莉莉自己加的笑脸符号还在,一个括号加一个笑脸,很老套。


    她打了几个字:“我出趟远门,可能一段时间不联系。别担心。”


    看了看,没发。


    又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万一手术失败,就让所有人以为崔红梅消失了。没有人需要来收尸,没有人需要哭。她已经在信里写了“别找我”。她妈会哭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她妈很少哭,上次哭还是她弟出生那年,二十年前了。她爸死的时候她妈也没哭,只是坐在床边发呆,坐了一整天。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漏进来。首尔的街灯是暖黄色的,但透过深色窗帘,变成了银白。她举起右手,在黑暗中看着。看不清手指,但她能感觉到无名指上曾经戴过戒指的地方。


    那里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婚戒磨出来的,戴了一年多。黄金的,素圈,没有花纹,是张浩宇的妈妈李秀兰给的,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李秀兰当时说“戴上吧”,语气像在说把这个杯子放那儿一样的随意和敷衍。


    她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能感觉到那一圈皮肤比旁边薄一点、滑一点。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不疼,但一直在。她用力按了按,有感觉,但不疼。


    凌晨两点她才睡着。


    睡着之前,她想到了八里村那棵歪脖子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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