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上海的秋天到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赵曼丽通知崔琳曦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周六有个游艇派对。秦氏集团办的。你不是想进魔都圈子吗?这是个机会。”
“秦氏集团?”
“魔都最大的煤炭贸易商。张家跟他们比,差两个档次。这次去的人,都是魔都排得上号的。你去了别多说话,多听多看。记住,你是崔琳曦,刚从美国回来,家里做点小生意。别的,不要多说。”
“好。”
派对在周六下午三点开始,地点在黄浦江边的一个游艇码头。
崔琳曦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
她化完妆,穿了一件新买的黑色连衣裙,配了一条细项链,银色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淡水珍珠。头发放下来,吹直,发尾微微内扣。她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小手包,手机、口红、粉饼、房卡。小手包是黑色的,缎面的,没有logo。
赵曼丽在码头门口等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搭黑色羊绒披肩。她站在那里,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走。”赵曼丽挽着她的手臂,走进码头。
游艇很大,白色船身,三层。阳光照在船身上,白得刺眼。服务生穿着白色制服,端着香槟和果汁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是细长的,金色气泡从杯底往上冒。
赵曼丽带她走到甲板上,先介绍了几个人。“这是周敏。做珠宝的。”“这是服装设计师陈婉儿。”“这两位是刘太太和吴太太。”崔琳曦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长相、衣着、说话的方式。
周敏的手势很多,说话时喜欢用手指点对方的手臂。陈婉儿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都有停顿。刘太太话多,每三句话里有两句在说自己老公。吴太太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把话题拉回正轨。
赵曼丽带着她转了二十分钟,然后说“我去打个招呼”,走了。
崔琳曦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金子一样闪着。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在阳光下像一片玻璃森林。
她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人。男的大多穿深色西装或休闲夹克。女的穿连衣裙或套装,颜色比男的多,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移动的花园。
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人。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t恤。他一个人站着,手里也端着香槟,没跟人说话,只是看着江面。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浓眉,鼻梁挺,下巴有棱角,但不凶。他站着的样子很放松,不像旁边的人那样紧绷。
赵曼丽回来了,站在她旁边。
“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蓝色夹克的。”
“看到了。”
“秦泽。秦家老二。心机深沉,你小心点。他大哥秦朗不管事,秦氏很多业务都是他在打理。你要进这个圈子,绕不开他,但要保持距离。”
崔琳曦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看江面,手里的香槟没怎么喝。
赵曼丽带着崔琳曦往船舱走。
船舱里更热闹,空气混浊,雪茄的烟味、酒精的挥发、香水的浓烈。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聊天。
崔琳曦跟着赵曼丽,听她跟人寒暄,看她的表情、姿态、说话的方式。
赵曼丽和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和男人说话时微微侧头,显得专注;和女人说话时身体稍微往后靠,显得放松;和年纪大的人说话时声音放低,微微弯腰;和年轻人说话时下巴抬高一点,语气更随意。
派对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崔琳曦还没跟任何人单独说过话。
她只是跟着赵曼丽,偶尔点头微笑。
她知道,她需要让人记住她,不是靠说话,是靠存在。包括她站的样子、走的样子、看人的样子。
她站在船舱门口,面对江面。夕阳开始西沉,把黄浦江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有人走过来。
“崔小姐?”她转头。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陈总。做投资的。”他伸出手。崔琳曦握了握。
“崔琳曦。”
“赵姐说你刚从美国回来?”
“是的。”
“加州?”
“对。”
陈总聊了五六分钟,聊了加州的气候、硅谷的科技公司、最近的美股走势。崔琳曦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是啊”“真的吗”“我不太懂”。她说“我不太懂”的时候,语气很坦然。陈总走之前递了一张名片。崔琳曦接过看了一眼,放进了手包。
她继续站在船舱门口。
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一个稍微抬高的平台上。琴盖关着,琴面擦得很亮,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赵曼丽走过来,低声说:“游艇会有一个即兴表演环节,你要是会什么,可以上去。不强制,但上去了就容易被人记住。”
“我会唱歌。”
“什么歌?”
“爵士。fly me to the moon。”
“在首尔学的?”
“在发廊的时候听的。后来在首尔,跟着录音练过。”
赵曼丽想了想,“等会儿如果有人起哄让人上台,你想上就上。不想上就别上。别勉强。”
崔琳曦点了点头。
赵曼丽走了以后,崔琳曦一个人站在甲板边缘,端着一杯香槟,靠着栏杆。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游艇的白色船身在光里泛着暖色。甲板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酒杯聊天,有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有人站在船舷边拍照,姿势摆了很久。
崔琳曦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在心里给每个人做标签:那个穿红裙子的,是刚才赵曼丽介绍过的周太太;那个拿着雪茄的,是某个基金的合伙人;那个靠在吧台边低头看手机的女人,应该和谁都不是很熟,因为她站的位置离人群稍微远了半步。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香槟。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特别,引起了她的关注。
那个人站在船舱另一侧,靠近通往二层甲板的楼梯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没有打领带,没有穿西装外套,和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男人比起来,他显得太随意了,像是走错了地方。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不需要证明什么的那种松弛。
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杯沿没有唇印,像是没怎么喝。他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看着江面,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下颌线条不算锋利,但轮廓很干净。鼻梁挺直,眉骨微微凸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那种安静,像是一个人独自待了很久、已经习惯了沉默的那种安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
崔琳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在看别人,都在被人看,都在表演。只有他,像是这片热闹里唯一没有在演戏的人。
她正想转开目光,甲板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男人互相拍着肩膀走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一下那个灰衬衫男人的胳膊。他手里的香槟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皱眉,没有转身,甚至没有看那个人一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背,然后继续看江面。
那个撞了他的人已经走远了,连一句“抱歉”都没有说。崔琳曦看着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脾气很好。或者,他只是不在乎。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夕阳把她的脸也染成了金色。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秦朗。当时她只是吹着江风,想着今晚的派对还要待多久,想着赵曼丽说的话,想着自己的手包里那张房卡。
她没有把那个灰衬衫男人的脸记下来。只是隐约记得,那艘船上,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忙着表演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着看江面。
天色暗了下来。
游艇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甲板和船舱照得像一座漂浮的宫殿。江面上的游船亮起了彩灯,音乐声随风飘来。派对还在继续。
崔琳曦站在船舱门口,看着江面的灯光,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波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