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派对结束后,崔琳曦的名声在上流社交圈不胫而走,她的气质,谈吐,容颜,歌声,都是加分项,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第二天下午,崔琳曦照常去曼丽沙龙上课。
赵曼丽今天没教新东西。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像是在等人问问题。崔琳曦翻了翻笔记本,正要复习上一节课的内容,赵曼丽先开口了。
“昨天派对,感觉怎么样?”
“还行。认识了几个面孔,记住了名字。”
“有没有什么人让你觉得特别?”赵曼丽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崔琳曦听得出,这不是随口问的。
她想了一下。“秦家的那个秦泽,在吧台边站了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你注意到了?”
“你说过,让我小心他。”
赵曼丽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腿上,双手环着杯身。
“秦泽这个人,你记住他的样子是对的。但你不用太怕他,至少现在不用。他找你,无非是想拉拢你。”
“拉拢我?我刚来上海,什么都没有。”
“你错就错在这儿。”赵曼丽看着她,“你越是什么都没有,他越觉得你好用。秦家的情况有点复杂。秦朗是大儿子,按理说是继承人,但秦朗不管事,也不争。刘婉清一个人撑着秦家的门面,但她偏心大儿子。秦泽呢?他什么都做了,但什么都不是他的。他需要自己的人。”
崔琳曦没有说话。
赵曼丽继续说:“他找你,不一定是因为你有什么能力。而是因为你是新来的,没背景、没靠山、没人知道你以前是谁。你这种人,在他看来最好用。给了你一点好处,你就会觉得自己欠他的。欠了就得还。”
崔琳曦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划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做?”
“不用躲,也躲不开。他请你吃饭,你就去。他给你好处,你收着。但心里要明白,他给的每一分,都要你还。你要让他知道你不傻,但不要让他觉得你有威胁。这中间的度,你自己掂量。”
赵曼丽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轻响。
“他要是打电话来约你,接。去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崔琳曦点了点头。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秦泽。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不大,但她看得清楚。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上海的,但不是赵曼丽。她看着屏幕,响到第三声接了起来。
“崔小姐?”
她的心跳没有变快。
“秦泽。秦氏集团的。前几天的游艇派对上,我听了崔小姐唱歌,印象深刻。冒昧打扰了。”
崔琳曦靠在窗边,听着电话里那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想起了赵曼丽说的那句话,“他给的每一分,都要你还。”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秦总客气了。有什么事吗?”
“想请崔小姐吃个饭,交个朋友。”秦泽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容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像一颗打磨好的石子,圆润光滑,没有棱角。
“崔小姐刚从美国回来,在上海应该还没有太多朋友。我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秦总怎么知道我刚从美国回来?”
“赵姐说的。我和她也是老朋友了。”秦泽顿了一下。“她应该跟你提过我。”
他最后那句话收得刚好,不是问号,不是句号,是一个悬在空中的邀请。
他不需要问“她提过我吗”,他说“她应该跟你提过我”,意思是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需要假装不认识。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一截,又让崔琳曦没办法轻易退回去,如果她说“没有”,太假;如果她说“有”,就默认了两人之间有某种约定。
崔琳曦没有接那个话题。
“秦总想请我吃饭,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最近课排得满。”
“不着急。下周有空吗?”
崔琳曦想了想。赵曼丽教过她,在圈子里,全拒绝是关上所有的门,全答应又是送掉所有的筹码。“周四晚上可以。不过我七点之后才有空。”
“那就周四晚上七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接。告诉我地点就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很短,一秒。她听出了那个停顿,那应该是在重新评估。
她不确定秦泽预期的反应是什么,但显然不是这个。一个刚来上海、没有车、不认识路的人,通常会接受“派车来接”的提议。而她拒绝了。
拒绝一个不算过分的善意,就是在划界。
“好。”秦泽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滑的客气。“我发给你。”
挂了。
几秒后,地址发来了。外滩一家餐厅,叫“雍福会”。崔琳曦在手机里查了一下,藏在老建筑里,没有招牌,人均两千起,需要熟人引荐才能订到位。
她打开赵曼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秦泽约我吃饭。下周四。地点雍福会。”
赵曼丽回了一条语音,比平时快,尾音收得很紧:
“他动作倒快。去。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雍福会是他谈事的场子。你去了会见到他的人。但记住,多听少说,不要喝酒。他问你什么,能答就答,不能答就说‘不方便说’。不要编。编了会被他抓住破绽。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挖你的底。吃完饭就回来,不要跟他去别的地方。”
崔琳曦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有你说的那么危险吗?”她问。
赵曼丽没有立刻回。
过了十几秒,发来一段更短的文字:“他不需要对你做任何事。他只需要让你觉得你欠他一次。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次饭能拿到的。他想要的是你习惯被他约出来。”
崔琳曦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黑了。新天地的石库门在暮色里变成深褐色,巷子里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橘黄色的一团团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吊着。远处淮海路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子排列在黑暗的背景上,像悬在半空中的棋盘。
她想起游艇上看到的秦泽,蓝色夹克,一个人站在甲板边,不说一句话。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种孤独的姿态。现在她想,也许那不是孤独。那是一种“我不需要进入任何人”的姿态。
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在控制所有人的注意力了,因为他不动。一艘船上全是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看江面。不动的那个人,永远是最显眼的。
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黑色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秦泽。秦氏集团。老二。约雍福会。不要喝酒。不要欠他。不要让他习惯约我。”
写完,她翻开英语笔记本背了二十个单词,又翻开红酒笔记本复习了波尔多和勃艮第的区别。
两天后,周四晚上七点。外滩。
出租车停在一栋老建筑门口。六层楼,灰色石材外墙,拱形窗户,墙面上有风化留下的细密凹痕。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牌号,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崔琳曦付了车费下车,初冬的江风从外滩方向贴地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她站了几秒,等裙摆落定,然后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门厅,暖黄色的壁灯照在米色墙面上,光线压低了一切锐角。
前台是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头发盘得很紧,妆容工整。
“崔小姐?秦总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她带着崔琳曦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每一步声音都不一样。扶手是铜的,她扶着的时候感觉到指尖微凉,那种被很多人摸过的、已经带不上体温的凉。
二楼的小厅只有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镂空的深色木屏风。灯光更暗了一些,壁灯的光被屏风切碎,落在地板上的影子像一幅泼墨画。
靠窗的位置,秦泽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