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上海,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嫩芽比上周鼓了一些,像小孩攥紧的拳头,随时要张开。
崔琳曦从赵姐沙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下午下过一场雨,地砖还没干透,踩上去带起细小的水声。
她沿着建国西路往回走,大衣裹紧,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手机的轮廓,方方正正的,硌着掌心。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节奏很稳。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
她低头避开一洼积水,鞋尖还是沾上了一点,深色的水渍在黑色皮鞋上不明显,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很快散了。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人朝她招手。
“崔琳曦。”
她侧过头。江哲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一撮翘着,像是用手拢过没拢住。他侧过身,从里面推开车门。
“上车,我送你。”
“不用。走路十五分钟。”
“我有事跟你说。上来吧。”
她犹豫了一下。车门开着,车里的暖气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弯下腰看了一眼后座空着,座椅是米色的皮,头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她拉开门坐进去,带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把外面的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喧嚣一起隔绝了。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凉了一下就暖了。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早上留下的。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杯,杯盖没盖紧,边缘有一圈褐色的渍,已经干了。仪表盘上粘着一个手机支架,屏幕亮着,导航的蓝线弯弯曲曲。
江哲没有回头看她,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车内的广播开着,音量很低,一个男生在用英文播新闻,语速很快,崔琳曦只能听懂几个词。
江哲伸手关掉了广播,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的低吟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你还没吃饭吧?前面有家餐厅还不错。”
“江哲,有什么事你说。”
“边吃边说。”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停在一家小餐厅门口。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
药店的招牌亮着白灯,写着“24小时营业”,红色的十字在夜里很醒目。房产中介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满了租房广告,白纸黑字,一张压一张。
餐厅的招牌是木质的,刻着字,没有灯,看不清楚写了什么。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边角发黄,有一片落在了台阶上,被人踩过,粘在地上。
江哲熄了火,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吃面,筷子碰着碗边,叮叮当当。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到江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位子?”
“嗯。”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桌子是木质的,铺着蓝白格的桌布,边角被茶杯压着,桌布上有一小块油渍,颜色已经深了,像干涸的墨迹。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外滩,颜色暗沉,像是画了很久没擦灰,江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老板娘端了两杯水过来,水杯是玻璃的,杯壁上有细细的裂纹,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
江哲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崔琳曦没有看菜单。“一碗馄饨。”
“两碗。”江哲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娘,她走了,脚步声在后厨的地砖上笃笃响。
江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黄色的,硬硬的,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茧,又放下。
“秦朗让我问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他?他喜欢你,只是不敢当面来说,等你走近。”
崔琳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从喉咙滑下去,没有感觉。“我没有躲。我只是觉得,秦少爷身边不缺女人,我不凑热闹。”
江哲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餐厅的暖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小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
“他这次好像挺认真的。”
崔琳曦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她看着江哲的眼睛,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有试探,也有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替人传话、替人解释、替人不好意思的疲惫。
“认真的人,不会只让朋友传话。”
江哲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食指,一下,像是不由自主的。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馅是猪肉荠菜的,荠菜切得很碎,咬起来有脆生生的声音。她慢慢嚼,咽下去。江哲也舀了一个馄饨,但没有吃,勺子停在半空中,汤从勺沿滴回碗里,滴滴答答。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
“他妈。他妈掌控秦氏,他不敢明着反抗。”江哲抬起头,看着她。“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葱花打着旋,沉下去又浮上来。
窗外那对老夫妻吃完面了,老头在掏钱,一张一张数,手指有点抖。老太太在等他,目光落在桌上,没有催。
“江哲,你跟他说,我不躲,也不凑。我只想做自己的事。”
江哲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就这些?”
“就这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出来,像干涸的河床。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嘀嗒嘀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听得很清楚。
“行。我转告他。”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馄饨。
崔琳曦先放下勺子,碗里还剩几口汤,她没有喝完。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江哲吃得很快,碗底朝天,汤都喝干了,碗壁上挂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他拿纸巾擦嘴,纸巾是白色的,叠成方形,他擦了一下,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