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一天,崔琳曦的手机在沙龙二楼的桌上震了很久。
她正在背英语单词。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笔尖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王莉莉。
铃声响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拿起来,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崔琳曦以为王莉莉只是误触了手机,正要挂断,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贴了上来,像是王莉莉突然把话筒攥紧了。
琳曦。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今天翻又他手机了。
她没有说我怀疑他。她说我又翻他手机了。崔琳曦知道,王莉莉不是那种会随便翻人手机的人。在八里村的时候,王莉莉的手机放在桌上,别人拿起来看一眼她都不愿意,说你别动我东西。
她是一个有边界感的人。能让王莉莉翻手机,说明她已经忍到了边界崩溃的那一步。
翻到什么了?
他跟一个女人聊天。叫人家。王莉莉喋喋不休的说着,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嚼一颗硬糖。他还给那个女人转钱,备注写的是。三千多块。他那个破工地,哪有那么小的货款。
崔琳曦没有说话。她已经听她多次说这件事了,但还是能想象出王莉莉此刻的样子,蜷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手机壳的边缝里。她已经把那些截图翻了一遍又一遍,把两个字读了十几遍。每读一次都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一块冰,越塞越满。
她翻完手机之后没有摔,没有砸,没有骂,她只是坐在那里,然后给崔琳曦打了电话。她把手机里那些刺眼的东西翻完、截图、坐定,然后拿起电话。这需要比摔东西更大的力气。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不承认。说那是同事,开玩笑的。王莉莉的声音忽然高了,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你见过同事叫的吗?你见过给同事转三千块备注的吗?
她问你问了吗之前,王莉莉已经问过了。
她问了,他狡辩了。她回击了。他推了她。电话是打完那场架之后打的。
崔琳曦把这条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更坚定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莉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角落里蹲着,捂着嘴,不敢出声。那种呼吸声她听过了,在佘山别墅的客房里,她自己也这样呼吸过。
那是第一次听到李秀兰说“玩玩可以,结婚不可能”的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就是这样,又重又急,像溺水的人。崔琳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质的,很硬,硌着肩胛骨。她没有动,等着。
她想起张浩宇手机里的那些转账记录,“咨询费”“服务费”“项目款”。备注写得冠冕堂皇,像真的在谈生意。
她当时一条一条截图,存了二十几张,手指在屏幕上划的时候,没有抖。截图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像在切菜。
“他承认吗?”
“不承认。说那是同事,开玩笑的。”王莉莉的声音突然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发出尖锐的声响。“你见过同事叫‘宝贝’的吗?你见过给同事转三千块备注‘货款’的吗?”
“你问他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抢手机。我没给,他就骂我。”王莉莉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吸了一下鼻子,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他说我‘神经病’,说我整天没事找事。”
“他动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崔琳曦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她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跳,一下一下。
“推了我一下。”王莉莉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话。“不重。但我撞到柜子角上了,腰上青了一块。”
崔琳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她把手松开,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白印。
“拍照了吗?”
“什么?”
“你腰上的淤青。拍照了吗?”
王莉莉又沉默了。
“没有。我当时没想起来。”
现在去拍。拿手机对着镜子拍,把脸拍进去,证明是你自己。
王莉莉沉默了。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琳曦,他只是一时冲动……
他第一次动手,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说这句话的时候,崔琳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不是在想这句话对不对,她是在想自己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
是张浩宇第一次摔东西的那天晚上。
那天她把菜端上桌,他看了一眼,说又是这个菜,然后把整盘菜从桌上扫到地上。碗碎在厨房地板上,碎片溅到她的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的时候她妈曾经用布条缠过的那道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很小,像一句没人听见的提醒。
她当时蹲下来,一块一块捡起碎片,手在抖,但没有哭。她没有说他第一次摔东西就不会是最后一次。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用了很长时间,看了很多次,才确认第一次只是一连串的开始。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用自己走过的路告诉王莉莉:这一步走下去,后面还有更长的坡。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了王莉莉的呼吸声。王莉莉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听她说的话。
莉莉,你听我说。你明天去拍照。聊天记录截图,存到他找不到的地方。注册一个新邮箱,发到邮箱里。然后把密码改了,退出登录。
他不会查我邮箱……
他不会。但你要做。做,是因为你值得有退路。不做,是把自己的底牌交给一个打你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说给王莉莉听的,像是她在说给自己听。她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回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道旧疤上,她看着它,没有躲。她在自己的底牌里加了一张牌。这张牌是她自己磨出来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
她攥起拳头,把那道光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一个自己刚刚想明白的道理:她现在能教王莉莉的这些东西,不是赵姐教她的,不是谁教她的。是她自己走过的路。
路走完了,回头看,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她正把这条路指给王莉莉看。
“莉莉,你听我说。”
“你说。”
“第一,今晚别跟他吵。你去另一个房间睡,把门锁上。”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没跟他说话。”
“好。第二,明天你把淤青拍了,存好。聊天记录的截图、转账记录,都存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注册一个新邮箱,发到邮箱里。”
“我不会弄邮箱……”
“我教你。很简单的。你注册一个,把截图发过去,然后退出。他不会查你邮箱。”
王莉莉嗯了一声。那声嗯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委屈。
“第三,你上次说存了两万多私房钱,还在吗?”
“还在。存折在我妈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