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她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的表面还有潮气,摸上去微微发凉。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她用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闭上眼,让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整个人清醒了。
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确认自己看到的是她自己,没有多余的东西需要被确认。
那天她没有再躺下。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去想那件事。它已经完成了,也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她没有在它的边缘继续停留,也没有写下任何与之相关的字句。
她只是翻到今天该做的那些事,把它们一行一行地列下来,像一个不打算在书页之外留下余音的人。
她在纸上划了几行待办,把笔搁下,没有再看那条她已经走完的分界线是否还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江哲接到秦朗的电话是在同一天的中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哲以为信号断了。他喂了一声,那边才传来秦朗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她走了。”秦朗说。
江哲握着手机,等他说第二句。秦朗没有说第二句。
“你见到她了?她说什么了?”江哲问。
“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还在睡着。”秦朗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帮我问一下她,她还好吗?”
江哲听完那句话,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想说的不是“好”。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自己问?”
秦朗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电话被挂断了。
江哲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正午的光里泛着深绿色,风把它们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读的书。
他在那扇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崔琳曦的号码。他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一次打电话,他是替秦朗打的,还是替自己打的。他想了好一会儿,屏幕暗了第二次的时候,他终于按了下去。
崔琳曦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看到屏幕上显示江哲的名字,停顿了一拍接起来。“喂。”
“崔琳曦。”江哲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有空吗?出来坐坐。”
她把手里的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说:“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想聊聊。”他顿了顿,“不是替别人传的话。是我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几点?”
“下午三点,上次那家咖啡馆。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继续叠衣服。把最后一件叠完、摞好、放在衣柜里之后,她站起来,换了鞋,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想任何事,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她在推开门之前没有回头看桌面上那把被合上的钥匙,它已经不需要被她再次确认是否还在原位,它正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以它自己的方式闭合。
她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江哲已经到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杯拿铁,奶泡已经塌了一半。
他看到她坐下来,把拿铁推过来。“给你点的。”
她说:“谢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江哲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阳光在桌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崔琳曦没有催他,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的,奶泡已经塌了,苦味比甜味先出来。过了一会儿,江哲开口了:“他今天打电话给我了。他说你走了,他还在睡着。他让我问你——你还好吗。”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提前把那句话在嘴里含过很多遍,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崔琳曦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碟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帮我告诉他,我挺好的。那晚的事,过去了。”
她没有说“让他不用担心”,也没有说“替我谢谢他”。她只是说“过去了”。
江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确实已经把它放回该放的位置了。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江哲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有。我自己想问的。”
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那天在门口说的话,‘你欠自己一个选择,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的选择是什么,但我在想了。”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不用回答什么,”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在试着走自己的路了。”阳光落在桌面上,在他们之间的空档里亮着。她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这次苦味淡了一些。
“那就继续走。”她说。
江哲沉默了几秒。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像在一边说一边确认:我以前帮秦朗做事。替他传话、替他跑腿、替他判断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没有想过,这些时间能不能花在别的地方。你上次说你欠自己一个选择,我想了好几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看着她。我确实欠。但我还没想清楚那个选择是什么。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她看着他,等着。
我捋了一下自己的资源优势,想从商贸这个方向试一下,跨境供应链、品牌出海。我手上有些现成的资源,以前给秦氏做投资的时候接触过。我想自己走一段。走明白了,如果你还需要人,我再来。但那时候不是,是我们一起做。你如果能接受这个说法,我就先欠着你这句话。
崔琳曦听完了。窗外的风又吹过来,把一片半湿的梧桐叶从高处卷落,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人行道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看着他。好。我等你走明白。她的语气没有失望,没有挽留,没有那种果然男人都靠不住的冷,而是那种我理解,我也尊重的确定。
江哲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心想:我的想法果然跟你想的一样。他站起来,走到吧台,结了账。老板娘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喝到底的美式,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拿铁,什么也没说,收了他的钱。
他走回桌边,拿起外套。走吧。外面风停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梧桐叶上挂着水珠,风一过,细碎地往下落,像有人在头顶轻轻筛沙子。崔琳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没有立刻走。江哲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么站了几秒。
是崔琳曦先开的口。
江哲,我也有个想法。她说,声音不大。赵姐那里我学得差不多了。礼仪、认人、怎么说话,这些够了。我缺的是能落地的东西。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方向是内容加服务,面向年轻女性。上海不缺有钱人,不缺资源,缺的是真正能帮普通女人站稳的东西。我想做那个缺口。你有资源,有人脉,懂资本,也懂怎么把东西做出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做。利润分成,公平合理。你不急着答应,可以回去想。
江哲听完了。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像是等风把话的每一个字都吹到它该去的位置。
他说:你上次说你欠自己一个选择,我想了好几天。我确实欠。但我还没想清楚那个选择是什么。所以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还是想先从商贸方向试一下,跨境供应链、品牌出海,这些东西我手上有现成的资源。等我走明白了,如果你还需要人,我再来。但那时候不是,是我们一起做。你接受这个说法,就等我一段时间。
崔琳曦看着他,好。我等你走明白。她的语气没有失望,没有挽留。
她转身走下台阶,鞋跟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笃笃笃,节奏没有变。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她在路口拐弯。
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行字还在:如果我不替秦朗做事,我能做什么?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很简短,像钉书针:商贸、国际货运方向。先走自己的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