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封快递。
崔琳曦回到酒店的时候,前台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署名,封口是用红色火漆封住的,椭圆形,上面压着一个“秦”字的印章,笔画粗粝,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章。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掂了一下,薄薄的,里面是一张纸的厚度。她没有在大厅拆开,拿着信封上了楼,关好门,坐在床边才拆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抬头是她的名字,金额是四千五百万。落款盖的是刘婉清的私章,日期是今天。没有附任何字条,没有说明,没有条件。
一张空白背书的支票,像一道已经计算好所有后果、不再需要再被论证的方程式。她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备注,没有留言,一个字都没有。
正在琢磨之际,她收到了刘婉清的一条短信:拿上钱去打胎,永远离开我儿子,否则不会过你。
其实不用说,她的意思已全部写在那串数字里了:拿了就走,不拿就走不了。做为近些日子时刻暗斗的对手,崔琳曦对她的所思所想洞若观火。
她看了很久。
她把支票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又把两张纸条在桌面上并排,一张是江哲的方案备注“一起做”,另一张是白冰的诗句“往前走是有用的”。
它们来自三个不同方向,却在这一刻同时指向同一个出口。
然后她拿起笔,在支票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拍了照发给陈律师:“陈律师,这笔钱到账后按之前说过的支配方案细节,我在登机前给您发确认。”
陈律师回:“好。”然后她合上手机,把支票放进防水袋里,和护照放在一起。
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桌面上那三样东西上移开。
她知道,为了逼她离开,不惜重金“砸”她,刘婉清已经迫不及待了。
休息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她在冰箱里随便找了点食物,喝了一杯热牛奶,便转身出了门,去外滩。
晚上九点半,外滩的风比白天大了一些。
崔琳曦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江面上正吹过一阵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迈步,先抬头看了一眼对岸,陆家嘴的灯光已经亮透了,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夜空里发白,像一个被放大了的、永远亮着的旧灯柱。
她没有直接走向江边。她先沿着中山东一路往南走了一段,走到那栋她曾经坐过的老建筑门口,二楼的窗口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外滩往回走。鞋跟磕在人行道上,在空旷的夜色里发出单调的回响。经过那几个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公交站台、下雨天躲雨的门廊、那个和刘婉清对峙过的人行横道路口。
上海正在用每一个角落和她说再见。
她已经确认过她的影子会留在这些位置里,哪几道折痕还会继续延长,她只需要知道它们还在。她不需要停下来确认,只需要经过,确认它们的轮廓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走到外滩观景平台的时候,人比白天少了很多,栏杆旁边站着几对年轻情侣,一个在拍照,一个在视频通话,一个蹲在栏杆下系鞋带。
她走到一处空着的栏杆边站定,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掌心贴上去,凉的,带着一整天的余温逐渐退去之后留下的凉意。
江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凉意让人很是惬意。
走到陈毅广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黄浦江在眼前铺开,江面黑黢黢的,灯光碎在上面,一晃一晃,像被打翻了的金粉。
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刺进夜空,环球金融中心的蓝色灯光被薄雾晕开,像一根发光的冰柱。
一艘游船从江面上驶过,船身上挂着一串串彩灯,在波浪里拖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音乐声从船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江风吹散了。
她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大理石栏杆是触手微凉,凉意从掌心传进来,沿着手臂往上爬,像有人在慢慢握住她的手腕。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享受着凉风的坲掠。
崔琳曦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在那儿,想起三年前,她当时看着远处陆家嘴的灯光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住进去。”王莉莉在旁边,说“总有一天”。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总有一天”是一个可以到达的地方。现在她住过了。
佘山别墅,建国西路的公寓,她都住过了。她甚至在那间被她写满名字的酒店房间里住了半个月。
她走过每一扇窗户,确认过哪些窗台可以放下一个花盆、哪些是空的、哪些已经被别人填满了。
她已经确认过自己可以推开它们中的任何一扇,但她还没有把自己放进去。她用钥匙打开过那些门,但门后没有她的名字。那些房间都很好,但那些房间里没有一张桌子是她自己选的。
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黄浦江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对岸的建筑轮廓被薄雾柔化了边缘,像一幅尚未干透的夜景照片。
她没有调整参数,没有换滤镜,直接按了快门。然后她把照片裁成正方形,只保留了最下方一段水面和几排细碎的灯光。她切掉了一部分多余的天空,让画面停在刚好能辨认出这是一条江、但看不出是哪条江的尺度上,然后她打开“cindy’s choice”的品牌账号,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头像。
外滩的夜景,被裁剪过的黄浦江面,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对岸的高楼被薄雾柔化成模糊的光晕。
这个账号现在有了面孔。一个不认识这座城市的人看这张照片,可能会以为那是旧金山、是悉尼、是任何一座有水的城市。但来过上海的人会认出来。来过上海的人会看到那些碎光里藏着几栋它不该藏的建筑。
她就是在用这种它不在它该在的位置的方式,让这座城市记住她。她没有发任何内容,只是让名字和头像在那里,像一间还没有挂牌、但已经被人记住门牌号的空房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把手撑在栏杆上。江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一些,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没有伸手去拨,让它贴着嘴角,像在等风自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