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崔琳曦在外滩和魔都辞行的同一天。
三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多,阳光从西边斜照进建国西路那间共享办公空间,在江哲的桌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
他已经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两个多小时了,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关了,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三页纸,黑色签字笔还搁在页边,笔帽扣在笔尾,像一扇还没决定要不要关上的门。
他已经签了。
不是替谁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江哲”两个字,落在“乙方”那一栏的横线上,笔画干净,没有犹豫,没有涂改,笔尖在“哲”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停了一瞬,像是签字的人在落笔之前先确认了一遍这道边线的宽度,然后才把它走完。
他签完之后没有立刻把合同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那三页纸。第一页看金额,八万。第二页看工期,三周。第三页看双方的签字栏,对方的签名他已经看过了,是一行端正的楷书,笔画均匀。
他自己的签名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他第一次觉得“江哲”这两个字在他自己眼里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
不是笔画变了,是它站的位置变了它不再站在秦朗的名字旁边。它站在一页他自己选的纸上。
他想起十天前,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只知道他需要写点什么,他不能再替别人传话了。
他用了两天时间在网上查资料,把跨境物流链路的基础框架理了一遍。又花了三天时间把三家货代公司、两个海外仓、一条海运主线的报价和时效对比做成表格。
第六天他把所有内容串起来写成了那份方案,修改打磨校对三天,第九天发给客户,客户看了一遍说“不用改了,直接签”。
他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句“不用改了”确实是对他说的,然后说了一句“好”。客户说“江总,你很专业”,他从来没被人叫过“江总”,不是因为他不够格,是因为他从来没坐过自己的桌子。
今天他听了两遍,一遍在电话里,一遍在合同签完后客户发来的消息里。他知道以后还会有第三遍、第四遍。但他更知道,每一遍都得他自己挣,不是从谁那里借来的。
他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
那行“商贸方向。先走自己的路”下面已经有了一行新字:“第一个项目。八万。做完再说下一个。”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加第三行。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写完整,它只需要被记住它已经开始了。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在下午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刚刚开始舒展的信纸。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楼下建国西路上的人来人往,有人牵狗,有人拎着超市的塑料袋,有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不需要被看到,他只需要确认自己已经坐到了一扇窗的里面。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合同收进牛皮纸文件袋,拉好封口线,用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一遍。
江哲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梧桐树。他转身走回桌前,把合同收进牛皮纸文件袋,拉好封口线,用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一遍,准备出门。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江先生您好,朋友推荐说您能帮忙做跨境物流方案。方便今天下午见一面吗?时间地点您定。我姓钟,做财务的。”
他看了两遍。朋友推荐,他最近确实给一些圈内人递过名片,但他的业务范围是新起步的,知道他的人不多。能做财务、做跨境物流,他知道这不是秦朗那边的关系,秦朗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找他,但对方知道他的号码。
他回了一条:“好的,建国西路那家咖啡馆,晚上七点。到了您给我发消息,我下来接您。”短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楼下那家咖啡馆的角落位置他已经坐了快半年了,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第一次有一个人没通过任何中介,直接给他发了消息。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江哲已经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旁边那把椅子空着,虚位以待。
咖啡馆的木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他之前没有见过她的照片或简历,但她走进来的时候,他认出了她的步态。不是慢,是那种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太久之后,仍然保持着距离感的那种节制。
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化妆,短发,鬓角有几根白发,手里攥着一个布质手提袋,不是名牌,边角显旧,但洗得很干净。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先生?”
“是。您怎么称呼?”
“姓钟。钟慧兰。”
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名片是普通的白色铜版纸,上面印着“秦氏集团财务部”一行字,职务是“财务主管”,没有手机号,只有办公座机。
他注意到名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座机号码,没有拿起名片。“秦氏的人?您找我,是因为——”
“不是因为秦氏。”她说,“我女儿在深圳做跨境家居,物流成本一直压不下来。朋友推荐说你这边刚出了一个方案,报价合理,结构清楚。我想替她问问,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把框架发我一份参考。”
她说“朋友推荐”的时候语速很平,像是那句措辞已经提前练过了。说“结构清楚”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认出那种目光,他在秦氏的财务总监那里见过,在那些年审过报表的人那里见过,是那种“我用数字确认过你是谁”的目光。
她看完他之后,又把目光移开了,像是那个动作本身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做的所有工作。
“框架还在完善。”他说,“但如果您有具体需求,我可以先发一份基础版给您看看。”
“不着急。”她说,“你做好了发我就行。时间不急,质量比速度重要。我在财务上做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赶时间在数字上留缝。缝留了,后面就补不上了。”
她说到“做了二十多年”的时候语速没有变,语气没有加重,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每次说出来仍然需要把它放在正确位置的事。她看着他,“你刚起步,不用急着做大。路长着,慢慢走。走得慢的人,账目才干净。”
“好。”他说。
钟慧兰站起来,拿起布包,像她来时一样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口,然后侧过头,只转了半个身:“对了,那家外贸公司的付款条款,你用的是预付三成、尾款发货后结清?我看到了你那份方案里的备注,排列方式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但我没觉得哪个地方需要改。”
江哲坐在原位没有站起来。“对。您看到了?”
“你方案放在桌上,我刚才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不是故意的,但我看数字看了二十多年,扫一眼就知道哪里有字。字写得很干净,排版整齐,逻辑清楚,没有废话。”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份文件袋的边角停了一瞬,封口线上有一道被反复压过的折痕,像是有人在送出去之前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她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这样吧,江总,你不用发给我了。我女儿那边,我让她先自己跑一遍流程,跑不通再找你。你刚起步,不能把时间耗在还没成型的咨询上。先把已经接好的单走完,比接更多更重要的单更重要。”
“好。等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钟慧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再见”,没有说“谢谢”,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她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太久之后,仍然保持着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