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到了,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干净。
闹钟没有响,崔琳曦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没动,先听了一会儿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团小火苗还在,温热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她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宽松的睡衣遮住了弧度,但她知道它在。
她想起昨天江哲给她的那个文件袋,当时白天忙乎了好多事,有点累,便没有急着看里面的内容,只是在路灯下用指腹摸了摸封口线的边缘,那根线被他的指尖反复缠绕过,已经微微变软了。
她记得他昨天说“八万块”的时候,并没有加修饰的词汇“只有”,也没有加转折意愿的词汇“虽然”。他只是说出了那个数字,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不需要再为之辩解的重量。
她走进酒店,回房间后,感觉全身酸困,就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洗漱完,卸了妆,上床休息了。
她先漱了漱口,洗了手,倒了一杯水喝掉,然后在桌前坐下来,把昨晚江哲给的文件袋拿过来,把里面的那沓纸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在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像是写完方案之后又想起什么,在最末页页脚补上去的,字迹比正文略淡,笔画更轻,像是怕这句话本身太沉,所以用更轻的笔触把它放进去:
“如果能帮上忙,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做。”
她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像是有一种她已经反复测量过太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定位的落定感。
她把那沓纸折好放回文件袋,然后放在枕头旁边,和品牌手册、供应链协议放在一起。今天她会带着它一起走。
她又回到床上躺了几分钟,才开始正式起床。洗漱的时候,她没有开大灯,觉得过于刺眼,只开了洗手间的小灯。洗漱完毕,她站在穿衣镜前检查了一遍,领子翻好,拉链拉好,头发没有碎发掉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擦过了,没有灰尘。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拉紧,打结,站起来。然后她拎起行李箱掂了掂重量,放在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
她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了两步灭了,她没有跺脚,继续往前走。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枚正在被放回盒底的旧筹码。
一楼大厅的灯只亮了一半。前台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昨晚值夜班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刷一个永远刷不完的页面。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退房?”
“嗯。”她把房卡放在柜台上。他拿起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好了。”他说,没有抬头,又继续看手机了。
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她想说“我可能不会再来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大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王莉莉。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安静,然后王莉莉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像是专门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的。
“你在哪?”
“酒店大堂。准备走了。”
“你……真的走了?”
“真的。”
“那你到了美国,要跟我说——”
“会的。”
安静了几秒,王莉莉的声音变了一下,像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被往下咽:“琳曦,我昨天去看了那个店面。就是你说的位置还行的那个,租金没谈下来,但我跟房东磨了半小时,他松口了,降了三百。一个月两千八。我算过了,一天洗五个头就能回本。我觉得我能干。”
她说到“我觉得我能干”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犹豫,是那种“我终于敢说出来看看它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试探。
崔琳曦握着手机,站在大厅的立柱旁边,行李箱靠在脚边。
她听完了,然后说:“你租了?”
“租了。昨天交的定金。下个月装修。”
“那你今天在干嘛?”
“在理东西。把家里的东西分两堆,一堆是搬家要带的,一堆是扔掉的。我以前总怕扔错了以后会后悔,今天扔了半箱,没什么感觉。”
“那不是没什么感觉。是那些东西你已经不需要了。”
王莉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扔了什么?”
“我扔了不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在箱子里了。”
挂了电话之后,崔琳曦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看到前台那个值班的年轻男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了。
天已经亮了大半。建国西路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淡了,和天光融在一起。梧桐叶上挂着晨露,在微光里亮晶晶的,像被谁撒了一层细盐。空气里有露水、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潮湿的,温润的,带着上海清晨特有的那种慵懒。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她看着建国西路的尽头,阳光还没有完全照到路面上,但已经在远处的建筑屋顶上镀了一道金边。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手机壳,凉的,像一枚还没被捂热的硬币。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招手,车停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疏,穿着蓝色的制服,走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他拎起行李箱的时候“嘿”了一声,像是在估它的重量:“挺沉啊,搬家?”
她愣了一下。“不是,出差。”
“出差带这么多东西?”他笑了一下,没有多问,盖上后备箱。
她坐进后座,关上门,车里的座椅是米色的皮,有点旧,边角磨得发亮。“浦东机场,t2。”
“好嘞。”车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