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滑行了。窗外的地面慢慢移动,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朝飞机挥手,黄色的荧光背心在晨光里很显眼。飞机转了一个弯,上了跑道。引擎声突然变大,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变大,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一堵声浪的墙。
飞机加速,推背感把她压在座椅上。窗外的地面越跑越快,跑道上的白线变成了一根根飞速后退的针。然后机身抖了一下,失重感涌上来,胃里翻了一下。窗外的地面突然矮了下去,房子变成火柴盒,公路变成细线,黄浦江变成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
她能看到东方明珠塔了。小小的,像一根针,插在灰色的天幕上。然后是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三栋楼并排站着,像三个送行的人。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缩成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突然涌进来,刺眼。窗外的云海白茫茫的,一望无际,像一片巨大的雪原。
天是蓝的,那种蓝不是上海天空的灰蓝,是纯粹的、透明的蓝,像一块洗过的玻璃。她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崔琳曦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遮光板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膝盖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的最后一笔。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问她要什么,她要了一杯水。她喝了两口放在折叠桌板上,没有收回去。她看着杯子边缘那圈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凝在杯壁上,像早晨窗玻璃上的水汽,也是这样的弧度,也是这样贴着一层透明的表面,等着它自己滑落。
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像一大片翻涌的雪原。阳光从云隙间穿过,斜斜地打在机翼的金属表面上,反出一层细密的白光。
云层之上,无事可做,倒是多日来崔琳曦难得片刻宁静时光。
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刘婉清,这个一开始瞧不起她,后来又处处提防她,最后砸下重金给她的豪门女人。几番斗智斗勇下来,她并未落入下风,倒是刘婉清已经乱了方寸。
有时候,她觉得刘婉清也很可怜,为了能在家族的掌控中防住任何一个可能的风险,她算是算尽了机关。但她崔琳曦不可能任人摆布,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云海还在翻涌,千姿百态,演绎着光怪陆离的身姿,才如万马奔腾,忽然又成了朵朵棉花。
阳光从云隙间穿过,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低头看那道疤,只是把另一只手放了上去,轻轻覆盖住它,像在用一道新的温度来覆盖一道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触过的旧痕。她在想一件事:她在上海留下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先她一步走完了一道他们的门槛。
赵姐已经替她量过新办公室的尺寸了,已经为她的归来,做着准备,在她旅居米国之时,早早布局,并通过图片、视频,把那间空房间的轮廓填进了自己的记忆;王莉莉已经租下了店面,正在把属于过去的东西分成“带走”和“扔掉”两堆,赚钱尚在其次,从头开始的生活是实实在在地进行着。
江哲的行动力最让她出乎意料,说干就干,已经在接第二个活了,收件地址是他自己租的那间办公室,俨然已经走出了秦朗附属的影子,活成了一棵独立生长的树;白冰的感恩之心,给了她很大的慰藉,让她感受到付出的值得。难得的是他的勤奋,未来可期。他的诗已经过了终审,下个月就会印出来,证明着努力的回报。
他们都没有等她回来再开始走自己的路,但他们的步伐里仍然带着她留过的印记。
她又想到秦朗想象秦朗此刻正在哪里,也许坐在车里,也许站在窗口,也许正看着某一扇被雨淋透的窗户。他也许已经知道她走了,也许还不知道。但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她已经不需要再去确认他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了。
她还想起了秦泽、苏曼妮等人,和眼前不断变幻的云海一般,聚聚散散,不断改变和演化着状态,难道这正是人生的常态吗?
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以这样的结论,结束了这次长时间的愣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飞行模式下,没有新消息。她不需要等回复。她按了关机键,选择“关闭电源”,当进度条走完,屏幕变成黑色,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然后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团小火苗还在,温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窗外。
经过一阵颠簸,飞机平稳前行,乘务员开始一番供餐,便又归于安静。
窗外的云海正在变薄,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海面,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波浪上铺开一片碎金。她知道那架飞机正在靠近另一片大陆,而那些她留在身后的人,仍然在沿着各自的边线向前移动,他们不需要她回头确认,她的名字也不会再出现在他们明天的收件箱里。
“再见了,秦朗。你永远欠我一个选择。但没关系,我已经选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在让那道回声自己走完它的路程,走完它该走的最后一段,然后沉入它自己该沉入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在彻底合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不一定会等她,但他们也不会停下来。他们正在用她留下的印记走着自己的路。那道光已经不在她手里了,但它在他们手里延续着。她不需要成为那盏灯,她只需要确认她靠在窗边,没有睡意。
云层在机翼下方缓慢移动,像一群流浪的苍狗。而那些都市里忙忙碌碌的人们,也像这白云一样,飘忽不定,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的故事。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握关机的手机,像握着一块寂寞的石头。